杨青墨┃那 池 清 泉

2020-10-17 0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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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底的小河旁,有一眼泉,处在辐射全村的中心位置,村里人都在此担水。沿小河上游看去,约三百米处有座大坝。可能是这大坝的缘故,这眼泉非常旺盛,一村人尽情取用大地的恩赐,安之若素。
八十年代,农村人十分忙碌,家里的担水任务便落在下午放学的孩子身上,我也是其中一个。不同的是,别人家姐妹兄弟众多,可以两个人抬,而我是独苗,只能一个人担。小时候我个子低身体瘦,担不起一担水,外加扁担穗长,即使把两条担穗子在扁担上缠一圈,给水桶里只舀半桶水来担,还是跌跌撞撞喝醉了似的,扭着麻花步,异常心酸,常引的同伴们捧腹哄笑。他们笑我我没恼,因为自己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也想发笑。最让我承受不了的是,窄窄的扁担像要挤进肩胛骨缝里似的,疼痛难忍。小时候担水的苦痛记忆,成了我人生路上前进的动力。无论风疏雨骤,无论小桥流水,无论花香蝶舞,无论落红无数,都不敢停滞脚步留恋美景。
一晃长大,成家立业,担水更是每日必修功课。一次,山里稼穑归来,见爷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担水,鬓间流着汗,目不转睛地盯着脚下,唯恐踏空一步。我心酸极了,急忙拦下他,帮他把水挑回去。
那年夏秋交接之际,村里下了一夜暴雨,天明时分,大坝被溢满的洪水豁开了口子。洪水如脱缰野马,卷天盖地咆哮了一个早上才偃旗息鼓。河谷被洪水撕扯得丑陋不堪,那眼泉也消失了。担水的人们找不到位置所在,就在心里想象参照物寻了半天,才找见了井边曾有的那棵柳树,柳树已被洪水摧折,树根下,一股细细的水流在新鲜的泥摊上,蛇行般画出一道小水沟。人们挽起裤腿在原位刨出泥浆乱石,修复了水井。可这水担了没几天,井就不出水了,枯竭了。人们的心也一下子枯了,脸上叠不出一丝笑纹。
离村最近的一眼泉,在村西头一里路上的杏树峁下。村人挑水路远,苦不堪言,却也毫无办法。当时村里已通电,我想过用水泵抽,但这眼泉在河对岸石崖根下,高出河床很多,如果地埋塑料水管,需穿过河底,在河底落腰的部分会停住水,冬天上冻水管就赌死了。我一时叹息起来,难道这是咱农民的宿命?
我们家上下两个院子、三条水瓮,上院我和父亲两家两条,下院奶奶家一条。家里还喂猪、鸡、狗、羊、牛、猫,都得喝水。夏天的时候,院里的菜地也要浇水。这么多需要水的地方,说实话,小半天时间都浪费到挑水上了。一家人,你刚放下担子,他又挑起来,为担水,个个挥汗如雨。这怎么行呢?我从油矿熟人处弄来一只橡皮油桶,安装在架子车里,给上面打开进水孔,桶底按上水龙头。于是乎,又开始了绳栓棒打的牛车拉水历程。
效率提高了,但牛车拉水也不是个轻松活。村道崎岖不平,上坡下坡让人提心吊胆,上坡时得两个人后面死力推,下坡时两个人又赘在车帮两边,有时还蹴着,俩只脚耱在土路上当刹车。拉水时一家人的狼狈样,真不忍回首。
一个深春的星期天上午,我在门前沟底一块菜地担水种瓜,种完瓜叼支烟,沿小河畔踱步。多美的乡间小河啊,清凌凌的河水及草丛里,小青蛙跳来跳去。茂盛的水草枝头俏立着红头的、绿头的蜻蜓。各色大大小小的蝴蝶,在树荫下一对对相互嬉戏。花草泥土的气息蕴结在河谷里。吸一口,那真是人间至味。
河对岸十来步远的草坡上,水草异常茂盛,每一株都长得疯狂。我不禁诧异起来,好奇地走近去观察。那片草地湿的像要流动的样子,多亏茂密的草根揪着。坡底,一股细如麻绳的水流,曲曲地流进河里,难道这是又一眼泉吗?它的位置高过河水位一米多,这一定是泉水。我如获至宝,兴奋起来。从这里把水顺坡抽到我家,不仅距离近,而且连续下坡,停不住水,水管被冻的难题迎刃而解。想到挑水、运水的艰难困苦,我不禁狂喜不已:“老夫聊发少年狂……”
想急切实现美好愿望的心境,使我一刻也不能等待。立即从家取来锨、镢、马勺、水桶,开始挖井。软泥坡,烂稀泥,挖了又溜,我一书匠握笔杆的手,马上打起血泡。这工程对我来说十分浩大,全凭一份激情直挖到傍晚。
农人归来,他们都寻思我淘什么宝贝。
干什么呢?有人忍不住喊。
挖井。
有水吗?有人跑下河滩来看究竟。
有。
看不出来。一个说。
一个又说,好像有水,但太小了,怕是瞎费力,一场空。
隐约感到人们议论着走了,我顾不得许多,奋力挖着,举镢头的胳膊像灌了铅,镢头把上也印上了血迹。我几乎要流出泪来,但想到担水艰难,不禁咬着牙发着狠,继续刨挖。突然有人将我掀倒在草坡上,从手里抢过镢把。我诧异地仰头看去,原来是结巴二爷。二爷在村里话不多,但农活上是把好手,我感激地看着他此刻劳动的样子,他抡起镢头就像手里捻支针,轻松而有节奏。
天已模糊起来,青蛙叫声及各种虫鸣此起彼伏。星子一个一个点亮,月亮露出头来,将温湿的光,洒在树头、河滩上……
我俩都不说话,默契地挖着。当二爷从石崖上撬下石块,把井池圈起来时,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越过西面的杏树峁。黑黢黢的河槽里,咕咕作响的河水偶尔闪烁一丝灵光。两个喘粗气的男人,两只忽明忽暗的烟头,在浑浊的月夜映衬下,似两个黑黝黝的雕塑。没到夏天,夜还漫长,愁也漫长,小河不知疲倦地奔向遥远的方向。
第二天,那看似水流不大的泉眼,竟绿汪汪汪满了一池。我从父亲那里凑来一千块钱,买回水管、电缆、水泵等抽水设备。傍晚时分,便埋好水管、架好电缆,做好一切准备工作。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父亲把闸刀一推,水管里喷出了甜丝丝亮晶晶的水柱。呆立在石床边的爷爷撩起袖口揩了揩眼角的喜泪。贫瘠干旱的陕北高原,几千年来,几曾有过自来水担了一辈子水,把肩膀压出茧子的爷爷,何曾想到能丢开水担这喜悦的泪水,咋能不涌上心头、涌出眼眶。
晚照渐昏,三三两两的农人从硷畔前的村道路过。院墙头露出结巴二爷羡慕的憨笑着的黑脸庞,我感到心被锥刺了一下。
二爷比我们住的高,他买不起水泵,我让他买来一截水管,接到我的水管上抽。月底时,他来算电费,我象征性地收了点,他感激不已。淳朴的老一辈人,都有着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美德,如今我们的生命中缺少的正是这些。
没过多久,半道庄的人家,都买了水泵来抽。有打过招呼的,有没打过招呼的,那又有什么意义呢?这眼泉,早已是大家心目中共同维护的圣物了。过年的时候,都不知道谁在水井旁的树干上,贴了对联:源远流长,水神吉祥,水神之位......
后来的岁月里,我视二爷为最真诚的朋友,很多干不动的农活,他都来帮忙。我怎么也想不透,他为什么愿意帮助我。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不帮助别人呢?他说,你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心里想要的你满足不了。
我进城时把土地留给二爷耕种,作为友情的回馈。另外还有一层意思,我永远眷恋的那一池清泉,那圣洁的、洗涤灵魂的清泉,只有二爷这样的人才能守护。他其实就是那池清泉,静静地渗透在我的心田中。
那池清泉,那泓无私的泉流,在我记忆深处时常泛起。

杨青墨,家住子长,企业供职。用文字谱写灵魂的弦歌,用文字描画情感的卷轴,惟愿于生命的长河,扁一叶小舟,击中流水,于浅滩处,觅芳探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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