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正青┃父 亲 的 脚 印

2020-10-16 2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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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点年纪的吴起人都知道,在未退耕还林时,吴起每座山上的山路都似蛛网般的交织在山川沟壑中,这些宽窄不平蜿蜒曲折的小径被沉重的脚板一遍遍地踩踏,显得白净而光滑。就是这一条条白净而光滑的小路,见证了父辈们在这沟沟峁峁的生存史,见证了他们在这恶劣的自然环境中为之奋斗一生的酸甜苦辣史。
——题记

第一次与父亲正儿八经说话的时候,是在垴畔台子上的草窑口前面。那时我已十八岁,是一个看上去结实但不怎么粗壮的小伙子。时间应该是十一月(古历)半头吧,天气异常寒冷。我的双手不停地抬压着铡刀把子,伴随着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额头上的汗珠子不停地滴落在地上。父亲坐在铡刀座子的侧面,用两只长满厚茧的手,把一大堆事先抱来的谷草、糜草(两种草是搅拌在一起的),像变魔术似的抽出来,打成略细的捆,用胳膊肘垫着,很有节奏地递进铡刃的下面。就在我一抬一压用力的抬压中,在“噌~噌”的响声中,那些长长的带着枯叶的秸秆,变成了一寸来长的草截。即便是这一种最普通的农活,在父亲的絮絮叨叨中都是颇有讲究的。比如说;干草越铡的细碎,牲口就越肯吃,也不糟蹋浪费,如果铡的长了,啃不掉的秸秆就剩下了,糟蹋浪费不说,牲口也养不好,牲口养不好,自然就没有精神耤地了。每个劳动科目,在父亲的教诲中,都有其一整套的理论知识要灌输。
父亲的烟瘾很重,即便在最忙的间隙,也会用粗糙的报纸或旧书纸认真地裁成条条,用唾沫沾着,卷一棒老旱烟叼在嘴上,然后用呛人的汽油打火机点燃。那一缕缕刺鼻的蓝烟,足以使父亲神仙般的品尝着生活的味道。但很多时候,父亲似乎吸的太狠,仿佛那股蓝烟在他的肺腔中游移了一圈,总会使他剧烈地咳嗽半天,一时说不上话来。我的一切行动都是在父亲每天的指导下,按部就班地来完成的。
这期间,我不知道我自己是否有思想,亦不知道我的目标到底在哪里。辍学回家以来,我每天机械式地与父亲日出而做,日落而息,我看到最多的是漫漫长长白色的小路,这些白色的小路由父亲沉重的脚步踩踏出来,我只是跟在父亲背后重复和叠加。对我来说,这将是我以后人生岁月的开端吗?
也许是基于生活的压力,也许是父亲一生的苦难太过沉重,父亲与我之间的语言沟通少之又少,尤其在那没完没了的劳做中,埋头干活就是最好的语言表达。如果我干的活不尽他意时,他会毫不客气地对我呵斥,责备,甚至大声辱骂,也因此,我与父亲的心的距离愈来愈远,虽然我与他朝夕相处。
当父亲主动用一种亲和的语言与我说话时,惊异之余,我的内心还是充斥着说不清的五味杂陈的味道。父亲一边向铡刀刃下递着草,一边用征询的口气对我说;“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说婆姨了。”那一刻,我不知怎样回答父亲的问话,只是嗫嚅了半天之后,喃喃地对父亲说;“我还小,再过几年吧!”父亲仿佛有一双能穿透我身体直至灵魂的眼睛,在我内心迷惘和肤浅的思想中,似乎看透了我极具矛盾的心思,用一种像是商量又像是毋容置疑的口气说;“不小了,我完了请个媒人。”
与父亲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对话,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和这样的内容而结束的。我的脑袋上不停地流下来的汗珠子,洇湿了我的双颊时也模糊了我的双眼。

打从学校回家的第一天起,我的内心世界就没有对父亲产生过好感。因为父亲教给我的总是似大山般沉重的农活,压得叫人喘不过气来。一九八三年是中国农村极具变革后的年代,由原来的土地分组至直接承包到农户个人,仅仅一至两年的跨度,变化之大,前所未有。在饥饿中突然苏醒的农民,对自己的承包地看得比命都重要。起早贪黑无限透支身体是生活中的必然,也是生存的基本法则。尤其要在越垦越是贫瘠的土地上擢取粮食与财富,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我就是在这种情形下融入农村最底层的环境中的。也难怪,从第一天起,我的一举一动都得由父亲指导安排,在父亲严格的监管下,我也深深地明白,我已经没有了我自己,我属于父亲,属于这该死的贫穷与窘迫,在这贫穷与窘迫中,我渐渐地认识了真实的父亲。
父亲给我上的第一课就是耤地,当时我家的那头牛犊刚调教开,加之耤的是洼地,坡太陡,把牛套好后,黄牛犊不怎么适应,上下窜跳。我的技术可能太差,一手挥舞着鞭杆,一手紧紧地压着耩辕子,歪歪扭扭艰难地行进。父亲不断地指挥着,吼喊着,叫我与拉绳的牛们一定要保持一种默契,一要把地耤好,二还不能使牛太累。我初次耤地,加之禀赋真的太差,尽管咬紧牙关努力着,耤过的地还是弯出许多的土圪梁来。紧张之余,汗水如雨点般的滴落在地上,从父亲的眼神中,我看到的是对我的极度不满和懊恼。
歇下工的时候,父亲更专注于我家的小黄牛是不是挣着了,(刚使唤的牲口是不能超过本身体能负荷的,一旦超过了体能负荷的极限,就是挣了,在以后的干活中会永远没劲)对于我的累和因用力过度而磨破的手虎口,却视而不见。那一刻,我体会到了在大山中生存的苦闷,体会到了一个人在走向艰苦生活中的心灵孤寂,更体会到生活的重压之下对于肉体的无情。我对父亲的谆谆教诲,越来越感到冷漠,甚至在某种情况下,对父亲感到厌恶或憎恨。在父亲不时的刻薄的语言的调教下,我的表情愈加变得沉默,同时,也逐渐熟悉了各种各样的农活。我的稚嫩的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肉茧,手背变得黝黑,苍白的脸蛋在风吹日晒中烙上了褐红色的印记。原本易怒的性格,渐渐地像那头小黄牛一样,被岁月磨砺得老实了下来。
抓粪,打场,收割,背庄稼,一切农活在一分一秒的时间中运作,我踩踏着父亲的足印,顶着晨曦,披着霞光,除了内心世界拥有着一种隐隐的躁动和不安,与父亲并肩耕织着人世间酸甜苦辣的岁月。

父亲的一生是悲苦的,更是艰辛的。在他十一岁的时候,我的爷爷就撒手西去,留给他的除了奶奶一个大人外,是众多的兄弟和姊妹,再就是一贫如洗的两孔破窑洞。当时的窘境,用庄里一刘姓老汉的话说;“这一家人能够活下来,就是老天爷开眼啊!”然而,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地有载物之厚。父亲在失去他的父亲的那几年,只要用镢头刨开地皮,撒上一把种子,秋后的庄稼都能有好的收成,这真是人间的奇迹!感谢老天爷无尚的恩泽,父亲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慢慢成长起来的。父亲十七岁时与母亲结婚,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的劳作,使他还没有长直的身板,因生活的艰辛而过早地佝偻下来。在父亲的青春岁月里,过早的承载了家庭的重负,通过永不停歇的拼搏和顽强的精神信念,他先后安排妹妹弟兄相继成家,同时又养育了我们弟兄妹妹五个。父亲用他的行动诠释了他的人生信念,也赢得了庄邻院舍和亲戚朋友们对他的无比尊重。从我记事起,我的奶奶有些耳背,但有一副慈祥的面孔。奶奶一直与我们一大家子人生活在一起,在每天的三餐里,哪怕是喝一碗稀粥,第一碗必须是双手递到奶奶的怀前后,我们其他人才能动筷子吃饭,这是一条铁打不动的家庭定律,直至奶奶72岁时去世。
父亲没有上过学,不认识字,但所谓的三纲五常、持家之道讲起来滔滔不绝。这些如何做人做事的道理,在他本身的践行中又逐步地熏陶于我,他试图用事例或各种人多的场景下指责说服我,美其名是“人前教子”,愈是这种境况,更加激起我内心的叛逆,在我的内心世界里,父亲的这种行为,无异于是对我赤裸裸的藐视和嘲讽。
我没有享受过父亲的温存,对父亲的爱只有通过在艰苦的生活慢慢地感知。那个年代的生产力相对滞后,生产资料尤其匮乏,但也处处彰显着人类生存的智慧,一切生产工具基本上都是由生产者本人以实际需求来创造。父亲的手艺不是太精,相对村子里的能手略显粗糙,但大到耤地的耩辕子、磨耙、筐子、筛子,小到锅台上使用的笊篱各种镢头铁锨把子等不下百种的日常生活用具,都凝聚着父亲的智慧与汗水。一簇芨芨草,在父亲的眼里能变成几样实用的资料工具:芨芨杆可做扫院子的大扫帚,细点的做遮挡风雨的斗笠,长长的须草做冬季雪后的草鞋,亦可做放粮食的草囤子。在父亲的眼里,没有贫瘠的大地,只有不过光景的懒汉二溜子。所以,我真正骄傲过的是上小学时,零下二十几度的冬天,邻家小孩还处在光脚板的情形下,我穿着父亲亲手织的羊毛袜,尽管袜子由于线子捻的不是太均匀,羊毛也洗的不是太干净,但那厚厚的温暖,蕴含着父亲煤油灯下的每一个动作和脸上偶尔绽开的那么一抹细碎的笑容。
父亲最辉煌的岁月是在全国上下都呐喊着“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时期。在那种轰轰烈烈一片沸腾的社会氛围中,他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以高票当选为村委会主任。在这期间,他通过组织安排,参观了山西省的大寨、河南省的红旗渠等那些超常的战天斗地的地方。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也因此铸就了父亲为人处事、公字为先的精神风格,所谓“吃亏是福”就是他一贯坚持的处世哲学。

当我真正开始读懂父亲时,父亲一年年的变老了。他的穿着依然那么朴素,两条腿呈罗圈状,腰背像弓一样地弯着。此时的父亲再也没有我儿时那么精神了,脸上的皱纹虽然似刀劈斧凿般的交织着,但总是呈现着祥和的温柔。我与父亲的话开始多了起来,有时在父亲絮絮叨叨的话语中我装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但父亲的话语里已没有往日的斥责或“指示”一类的东西了。与父亲的谈话多是社会上的一些事情,父亲的每一个动作,都体现着对我的关爱与呵护。最刻骨铭心的是一次在家里“过事”,(应该是我的哪个侄子结婚)头天晚上来的亲戚多,炕上床上都挤满了人,我和父亲必须一个睡地下的沙发一个睡炕。我当然叫父亲睡炕上舒服些,可父亲坚决不听我的安排,他说他个子小,睡沙发没问题。我争执不过父亲,在爬上炕的那一刻,我看到父亲蜷缩着身子躺进沙发里。我的眼前忽然显现出儿时常在田间地头看见的一种大蜘蛛,在不停地匍匐前进时,它的背上驮满了自己的子女,而这些子女们吃光了它的肉体长大独立的那一刻,大蜘蛛的生命也随之终结。这一过程多像父亲一生的写照啊!我的眼睛里第一次流下了汹涌不住的酸辛的泪水,把头悄悄地伏进被角里。
在我抚育着自己的孩子慢慢长大后,父亲的苍老似枯叶般的迅速。他一生几乎没有得过什么大病,所以也没有给我们弟兄姊妹增添过任何负担。父亲这种坚韧的精神状态,更使我们忽略了对他健康与否的关怀。当他彻底病倒后,只在县里的医院住了七天。医生告诉我们说,父亲得的是肺癌,在我们商量着带父亲转院时,父亲似乎从我们的脸上看出了什么,他要回家的决心让我又一次看到他年轻时候的固执。老家坡洼的路很长,车子当时上不去,当父亲伏在我背上的那一刻,我感到父亲的身体如棉絮般的轻柔。我背着父亲慢慢行走,内心翻腾着有生以来最难以名状的悲怆。我的身边横档着一垛坚硬的石墙,无论生活多么困苦,在这垛石墙里,我永远没有生命之危,当这垛坚实的石墙即将倾覆时,我看到站在石墙豁口的我自己。我真正理解了老人在世就是福的真谛,没有任何一丝的虚假。
现如今,布满在吴起山山洼洼的小路,已被杂草丛林深深地掩埋,父亲的脚印和他那鲜活的面容,逐渐湮没在历史的风尘中。面对今天的富裕生活,不正是父亲那一代人用生命所奋斗的梦寐以求的结果吗?我想起了黎巴嫩作家努埃曼的一段话;“人能把坚定的信仰与生命的哲理,美妙与公正联系在一起,那么,他便能够面对死如同面对生,面对坟墓如同面对摇篮”。
卢正青,笔名青山依旧。生于一九六八年,现供职于吴起国土局白豹镇国土资源所,把文字变为拨动心灵的弦,是我一直追求的梦想。学会享受时间,倾听每秒钟时光的律动,并沉醉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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