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吉元】/ 三只虱

2020-10-03 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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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语兰心》第12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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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只虱
文 / 王吉元
虱子的历史很长,到我们小的时候,已是虱子的最后时期了。
那时候虱子特别多。饲养室院墙外面拴着十几头黄牛,牛后腿上,一看,并排几个鳖圆鳖圆的虱子钉在肉里,拔出来,牛身上就是血洞。那是虱子里最大的了,它皮很厚,小孩用指甲挤不破。牛身上大,再看还有,那些虱子三三两两,各自占着各自的位置。猪圈里,猪躺在向阳的墙根下,肚皮上,有走路的虱子,有钉在那儿自如生活的虱子。你给猪逮虱,猪最高兴,一动不动,不是还哼着说舒服。最常见的就是人身上的虱子了。
村北民娃哥虱多。
民娃哥是倩倩娃,上面几个姐,就他一个男娃,铜锁、帽根,家里人惯,不洗脸就不洗了,不换衣服就不换衣服了,所以民娃哥有两大特点,一是垢甲多,脖子黑,手背黑,大人叫他垢甲王,说他脖子,就直接说,你“车川”如何长如何短。哥不讲卫生,虱最多,是第二个特点。在学校,女生叫他虱王。一般人虱子要在脱下衣服找,民娃哥不用,教室,男生女生,他在后腰里一摸,大拇指食指出来,就是一个大的,有时还是双合,哥把虱往桌子上一放,拇指指甲一挤,脸都要迈远些,要不血都溅到脸上了,女生一声“咦——”,然后就叫,“虱王”!
民娃哥个不高,我始终想不通,就那样子,从小学到高中,班上的女生却都爱和他来往。
民娃哥不讲卫生,几个姐姐管不了,二姐爱开玩笑,说,虱多了好,穷养跳蚤富养虱。
说,将来我民娃肯定有钱。叫人笑,好像弟弟身上的虱子还是养的,有趣。
当时就是,村中间结实家里穷,冬天也是很脏的黑单衣,冷,所以,他身上可能“养”的虱少。
民娃哥现在还在,不过也不很有钱。
民娃哥的父亲我叫伯,比大伯还大。
记得那时的人都是大裆黑棉裤,裤子很宽,腰是半尺宽的白布边的。民娃哥的父亲在村上粉坊,粉坊人不多,碨豆腐,养几头猪,还有个奶羊,晚上,喂完猪羊,哥就跟父亲睡粉坊的热炕上,点灯,脱了棉裤,父子开始逮虱,老伯的虱比儿子还多,白裤腰上,来不及一个一个消灭,就用指甲刮,一个排一个班,连着响。刮完,裤腰都成暗红色的了。
村口南城墙根墙很高,下面靠着一些包谷杆,村里那些老爷爷、老大伯,有时还有老奶奶,他们晒太阳,长旱烟袋,火靿子,太阳一出来,翻开裤子就捉虱,老了就躺在炕上,一天天老去。
村里死了好多人。我小时候还有老爷老婆(曾祖父曾祖母),……,现在都没了。
虱多了很麻烦。晚上,热炕,如果不脱衣服睡觉,虱子繁殖很快,据说,一晚上,它们爷爷孙子能见面,也就是一晚上一对虱子有了后代,当晚,后代还能有后代。过去,晚上灯下逮虱,尽量让它少些。虱子繁殖的家园是衣服,所以农村人过去都是脱光睡觉。
逮虱本来就是一种享受,有虱子几个在你衣服缝子边走,就跟在国境线上走一样,被你发现了,你一个个把他们逮住,正法,再找,就跟《地道战》、《地雷战》一样,你们之间的游戏你赢了,你说心情不好?
说实话,翻开衣服,虱子在衣缝线上走过的样子,挺可爱的,它们看不到危险,一个个前面六个短细的脚,后面圆圆的,就跟翻阅大沙漠一样,虱之间也可能有得意不得意,还有打架的,打架的最好捉。
过去村里的女孩好像都很漂亮。不知她们身上有虱子没有,但头上有虮子,我是知道的。冬天,墙根下,有奶奶的娃,奶奶给娃梳头,篦梳刮虮子,缯头绳,缯好了,花花袄,红头绳,大眼睛,就像野花一样,过去娃自己染的那种指甲花的红,那地黄根、叶捣烂染出来头绳的绿,都极漂亮。
这就是并不富裕的乡下娃的好。
虱是近些年彻底没了。
是啊,环境大变了,也就没虱子了。
我后来离村在外面,其实也感到没什么意思。
虱子的光荣形象是两千年前,大哲学家韩非子一篇文章里有的。说,三虱食彘,相与讼,一虱过之,……,三个虱子在一个小猪身上吃,互相吵了起来,另一个虱子从旁边过,后面说,此虱问,为何而吵?三虱说,为肥饶之地,此虱说,唉,长到腊月,要腊祭,猪就要在开水锅里了,你们还争什么?那三个又开始平常的生活了。
节奏慢些,你们还可以生存!
那个路过的虱子也像个哲学家。
那路过的虱子那三个虱子民娃哥的虱子的历史果然结束了。
人决定了虱子的命运,有没有什么东西,将来冥冥之中,又主宰我们的命运呢?
地球上,我们是谁呢?
歌曰:
那时候都是土炕土墙。
那时候冬天都是黑棉袄、黑棉裤。
那时候娃用棉袄袖子抹鼻涕。
那时候娃冬天斗鸡、挤暖暖。
那时候成年人村口玩狼吃娃玩担担。
那时候老汉都是大裤裆。
那时老汉上厕,腰带都搭在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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