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娃】◆夏芒

2020-10-03 0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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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语兰心》第15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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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编:刘莉萍 本期编辑:刘莉萍
夏 芒
文/ 黑娃

厚厚的黄土地,经历了收获的喜悦,经过短暂的休整,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孕育。

“嘭”
“啾啾……”
“嘭”
一只惶恐的麻雀急切的想飞出老夏家刚起的新房,一会儿撞在窗子玻璃上,一会儿撞在门道格上,它不敢落下来,不停地飞,不停地撞。这房子是农村最时兴的户型,三室两厅,装潢和客厅厨房卫生间的摆设跟城里没有两样。夏芒近几年给家里寄的钱和地里庄稼收入的二十多万终于给老夏争了回脸面。客厅是三二一一组布艺沙发,五十多寸的液晶电视上罩着妈用缝纫机自制的电视机罩,电视柜上摆着全家福,夏芒和春子的艺术照。门里堆着没装袋的一堆包谷粒,这是妈挑出的好包谷剥了粒准备磨包谷糁的。
关在房子的还有夏芒。她前天晚上回来递给父亲一张五万元的卡,吃了一碗面后,几乎昏睡了一天两夜,除了迷迷糊糊起来上厕所,她已经记不起家人问了些什么。老夏和老婆下地了,没有叫醒夏芒。炉子炕边和墙裙都贴着瓷砖,炕沿上夏芒妈放了一碗挂面,两个荷包蛋安静地卧在碗里,没有了热气。屋里静悄悄的,要不是这只撞来撞去的麻雀,夏芒不知道自己会睡到什么时候。她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没电了,放下又睡。
“嘭嘭……”
麻雀还在努力寻找着出路。它记得以前这家的房子随便就能钻出去啊,但现在却被困在这新式单元房里了。它开始恨起那堆黄灿灿的包谷粒,这秋收的季节哪里找不到一口食啊,都怪黑脖子,非说要领着它进来吃好的。黑脖子就在房外面,老夏两口子关门下地前,它嗖地飞了出来,结果把阿黄关在屋里了。黑脖一会儿落到树上,一会儿飞到窗子外面张望。这房子太严实了,寻不到一点空隙,眼看着心上雀儿在玻璃上撞来撞去,它一点忙也帮不上。
“嘭……”
夏芒被扰得睡不住了,起身,头疼的差点跌倒,她拿着扫炕笤帚出来,狠狠的撇过去,麻雀吓得魂都散了,又是一阵子乱飞,黄白的稀粪拉在大理石茶几上,惊慌地瞅着披头散发的夏芒,那眼神几乎绝望了。看着麻雀可怜的样子,夏芒心里隐隐泛潮,她顺手开门,“啾”地一声,麻雀从她头顶飞了出去,外面的黑脖子也跟着飞远了。夏芒看着一对雀儿飞到太阳里,白花花的阳光刺得眼睛疼。
该去看看婆了。夏芒洗漱,化妆,把头发扎得高高的,从皮箱子里拿了给婆买的东西出门。

村道里的路上是架子车牛车四轮车碾出的深深的车辙,家家户户门前都晒着包谷皮。吉祥叔门前路最窄,他家地亩多,包谷倒了满院子,剥下来的包谷皮一直拥到路上。大牛圈紧挨着路,一大一小两头奶牛拴在门外牛圈里,粪堆是村里最大的。
“叔,拉粪哩噢。”
“唉呀,芒芒回来收秋啦?到屋里喝些水。”吉祥叔正往三轮车上装粪,头上汗津津的,衣服脊背全溻湿了。
“叔,你一个人忙活,豆娃呢?”
“那懒怂还没起来呢”,吉祥叔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在车帮子上磕了磕铁锨,“到叔屋里坐坐,今年枣甜得很。”
“不了,我去看我婆。”
“噢,对,赶紧去,赶紧去”,吉祥叔抓着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你婆天天念叨你哩。芒你不在这儿停了,臭烘烘的。”
“噢,叔那你忙。”
吉祥叔说:“一会记得过来,叫婶打些枣给你。”
吉祥叔院子里有两棵枣树,每到收包谷的时候,挨着灶房的那棵树上枣儿繁嘟嘟的,压弯树枝。她和春子豆豆在院子里玩,吉祥婶拿根竹竿“啪啪”的在树上打几下,枣儿噼里啪啦落到地上,咕噜噜满院子滚。他们三个撒欢了跑过去,爬到地上捡拾。红的,半红的,绿里泛黄的,三人都捡了满满一裤兜。
“婶,那一棵枣树咋不结枣呢?”夏芒问道。
“那是公的,这是母的。你见过公鸡下蛋?”婶笑着把竹竿靠在墙上。
“不结枣要它干啥?”夏芒继续问。
“傻娃娃,没有公的了,母的也不结枣了。”婶子又笑。夏芒还要问时,婶子已经在回到上房去了。她盯着那棵不结果的枣树,稀拉拉的树叶有点泛黄,干巴巴的像大虎哥的头发。
春子跟豆豆比着谁捡的多。
“我最多。”春子得意的说。
“我的多,你看我口袋比你满!”豆豆也不示弱。
“你口袋没我的大!”春子抬起大腿,夸张的用两手掬着装枣的口袋。
豆豆见比不过春子,从口袋挑出一颗枣子说:“我这枣最红了。”然后在嘴里抿一抿。
春子低下头捂着口袋也在里面挑,鼻涕拉得老长,终于找出一颗全红的,在豆豆眼前一晃说:“看谁的红?哈哈……”
“这是我屋里的枣!不准吃!不准吃!”豆豆急了,眼泪就要下来。
“芒,好好跟两个弟弟耍,婶跟你叔到地里去了。”婶子从上房出来,洗过脸搽了雪花膏,两手搓了搓,挽了头发,从大门后面取了镢头出门。照看豆豆的任务就落在夏芒身上。
“春子,豆豆,你俩别争了,姐教你们抓羊拐。”夏芒从口袋掏出羊拐,坐到檐台上,两个小家伙停了争执,爬在檐台上看夏芒灵巧的抓拐。
二大家低矮的门楼两边靠着包谷杆,羊就拴在旁边拽着吃包谷叶子,它看见夏芒,甩了甩耳朵停下来,“咩咩”的叫唤两声,换了个角度又拽着嚼。大门掩着,吱呀——,夏芒推门进去。
“谁呀?”婆在屋里问道。
夏芒不搭声,悄悄往进走。几只鸡正在包谷皮里扒拉,见有人推门进来,扑啦啦跑开了,大红公鸡竖着冠子远远站着,侧身对着夏芒,眼睛斜瞅她。“咯——咯硌”,见夏芒往屋里走,公鸡淡定下来,“咯——咯硌”,它一只脚稳稳的站着,另一只脚慢慢放下,“咯——咯——硌——”,声音趋于平缓,步子不紧不慢的跟着夏芒,始终保持安全距离。眼见夏芒进了上房门,它又一只脚站定,歪着头往里瞅,红红的冠子软了下来。
“哎呀——是我芒芒娃回来了?!”夏芒听出婆声音里的高兴。
“婆——”夏芒撩开婆房子厚厚的门帘大声喊。里面黑洞洞的,满是熟悉的旱烟味。一张大炕,一个枣红大板柜油漆斑驳,柜栓子底沿子已经露出原木色。
“哎,哎——”,婆一边答应着一边从炕里面挨窗子的地方挪起来,手里攥着那根玉石嘴枣木杆的旱烟袋。
“婆,你不下来。”夏芒踢了鞋就蹿到炕上了。
婆笑着说:“都是大姑娘了,还跟土匪一样。”
“婆,你眼睛还能看见不?”夏芒拉着婆的干瘦细长的手,依偎在婆身旁。
婆摸索着把烟袋放在窗台上说:“婆看啥都不行了,看人就是个黑影影,看窗只有一片光影影。”
夏芒心疼的看着婆,那干枯松弛的脸上满是纵横的皱纹,颧骨高高突出来,鼻子塌了下去,眼窝更深了。婆使劲眨了眨眼,想看看大孙女,实在是看不清。
“芒芒,婆眼睛看不见,耳朵灵的很,你一进大门婆就听出来了”,婆扑索着夏芒的头发,手又轻轻的抚着她的脸颊,“你搽的雪花膏啊,香得很。”
“婆,不是雪花膏,是香水。给你搽些?”夏芒说着用手腕在婆脸上轻轻抹了一下。
婆连忙抓下夏芒的手说:“疯女子,婆都老了还抹啥香水哩些!”
“哈哈哈……婆,你猜我给你带啥好的了?”夏芒笑完从袋子里取出东西。
婆轻轻抚摸着夏芒的手臂说:“婆没牙了,啥都吃不了,只要我娃回来就好,不要再胡花钱了。”
夏芒抽出手,拆开一条烟拿出一根放到婆鼻子跟前。
“是纸烟啊,真香!贵得很吧?”婆闻出来了。
“你这老婆子,不光耳朵灵,鼻子也怪灵的,是骄子。点上吧?”夏芒把烟噙在嘴里点着,给婆递到嘴里。
婆吸了一口说:“芒呀,你该不是学会抽烟了吧?”
夏芒眼里掠过一丝不安:“咋了,你都抽还不让别人抽啊?”
婆放下烟说:“婆这瞎毛病改不了了,你还小呢,不敢学这啊——,自古儿就没有男人喜欢抽烟的女人。”
“那我爷咋喜欢上你的?”
“这贼女子!”
夏芒一手搂着婆的肩膀,一手攥着婆的手,婆孙俩头靠着头都不再说话。蓝色的烟雾缭绕在小窗子旁,铺开在窗棂上,继续向上爬,忽地跟着窗子缝钻进来的风折下来。窗子外面椿树上架着包谷串子,一条翠绿的包谷虫在窗台外面爬着,时不时抬起头左右扭着张望,又向前爬,爬过三个砖缝后,它沿着窗子框开始向上爬。夏芒眼睛抬了抬,看见窗台上面还有虫子在结茧,它的头上下左右均匀的舞动着,一层薄薄的浅绿色丝线已经把它裹在里面了。虫子的一生不停地吃,最后把所有的劲都用来给自己网了茧子。夏芒想起父亲,想起家里新起的房子,想起村里人一辈子的心思就是能盖起让人羡慕的新房。窗台上的虫子已经爬了很高,它在窗框子和砖缝间停下了,也许已经选好了自己的庄基。
“啾——”
“啾——”
两只麻雀落在后院柴房檐子上,一个是黑脖子,一个是阿黄。见没有人,它们又飞到轧水井旁,在水窝子里喝一口水抬头四处瞧瞧,喝一口四处瞧瞧,“啾啾”,“啾啾啾”。

大虎的姐夫是最早下南方打工的,不到三年时间家里盖起了三间两层,门楼修得洋洋火火。春节回家走亲戚,拿出高档烟见人就散,给小孩的压岁钱也是大票子,每到一处都会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村里人从他嘴里知道了广州到处是工厂,家家有汽车。正说话呢,腰里半截砖大小的黑手机响了。“喂,谁?”他摁了键接电话,秦腔马上转成陕普,“噢,噢,老板你好,噢过年好,过年好。噢,噢,没问题,没问题。”“滴——滴——滴——”,待那边电话挂了,他又开始讲:“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不到广州不知道钱少,年轻人就要到南方闯荡呢,来钱快得很!”
过了初八,大虎,夏芒,还有附近村里几个年轻人扛着装了行李的蛇皮袋子跟着大虎姐夫南下了,大虎叫姐夫,大家也跟着叫姐夫。火车里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过道,座位下面,洗漱间,全是像大虎夏芒一样的年轻人。如果不是列车员拿着钥匙,估计厕所也会被南下淘金的人们占领了。夏芒坐在洗脸池下面,紧紧抓着大虎的袖子,她从来没有面对过这么多的人,像小鹿一样警惕的望着一张张陌生的脸。上车前的兴奋渐渐褪去,她开始想念家里的土炕,想起婆从灶火里刨出来的红薯,她口渴,但不敢喝水,早都想上厕所了,可是怕一起身这好不容易占到的位子就被挤没了。这是她长这么大感觉到最漫长的一天一夜。
他们仅仅看见“广州站”一眼,就被塞进一辆中巴车,摇晃了好长时间才到达姐夫说的满地是票子的工厂。在等待的过程中,夏芒看见姐夫从老板手里接过一沓钱迅速装进上衣里面,陪着笑脸道谢。那个胖子拍拍姐夫的肩膀说:“你现在就是个人贩子,哈哈哈……”姐夫说:“不敢这样说,招工,是招工。”从里间出来的时候,胖子瞅了夏芒足足有半分钟。夏芒不敢看他,脸红着低下头。
每天十六七个小时的工作,夏芒把厂房里写的“时间就是金钱,质量就是生命”的前半句狠狠的装进心里。虽然是一季度结一回工资,但还是很高兴,心里暗暗计算着日子。近了,近了,发工资了先给大和妈买件新衣服,给婆买甜甜的糕点,给春子买身运动装,给自己买一个化妆盒,跟临铺小青的一样。小青个子低,满脸小斑斑,总是涂着厚厚的粉,她羡慕的说,芒芒你是个标准的美人坯子,要是再化点妆那是绝对的厂花……大虎还答应她,等发了工资带她去看一场镭射电影。亲人们的笑容一一从她脑海里闪过,厂房里忙碌的身影,转动的传送带,变得渐渐模糊了。
跟大虎从电影院出来时月儿正圆,通往厂区的路上工友们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大虎又要拉她的手,她没同意,两手紧紧攥在身子前面,羞答答的走着。“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呀,往前走……九妹九妹,漂亮的妹妹……”大虎扯着嗓子唱了起来,引来了路人的目光。
“哎,大虎哥,你疯了!让人笑话……”夏芒小声说。
“咋?还不准唱了,九妹,九妹……”大虎不管,继续唱,狡黠的眼光偷偷瞟夏芒。
“别唱了。”
“那让我拉着你手我就不唱了。”大虎扒在夏芒耳朵旁悄悄说。
“刚在电影院都拉过了。”
“我还想拉。”
“你变坏了。”夏芒松开了紧攥的双手。
大虎一把拉住夏芒的手,又大声唱起来。夏芒挣不开大虎的铁钳子,另一只手上去就捂住他的嘴,大虎却咬住了她的指头,眼睛看着夏芒,手和嘴都没有松开的意思。
“你,你,大虎,你松开……松开好吗?”夏芒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没有一点恼怒。出来三个月了,她越来越想家,想念亲人。要不是身边有大虎每天关照她安慰她逗她开心,她不知道自己怎样熬过这枯燥又疲劳的日子。大虎不敢说话,怕一张嘴这细长的手儿就溜走了,他就想这样噙着夏芒。
夏芒心跳得咚咚咚。大虎早上理过头,短发,精干。他脸上已经脱去稚气,俊朗,眼睛里有火。在大虎眼里,夏芒也不是村里那个黄毛丫头了,他喜欢夏芒身上淡淡的香,喜欢夏芒说话的声音,不说话的样子。
时间啊,你慢些走啊,让这对年轻人就这样多呆一会儿吧,这一刻,人一辈子也许就这么一次。
上完晚班,夏芒回宿舍的时候,床上放了一个粉色包装的盒子,她问谁的?小青睡在旁边铺上瞥了一眼:“大虎给你的。”夏芒打开包装,里面是一个化妆盒,一个镶满仿钻的头花。看电影那天,她给家里所有人买了礼物,在化妆品店里看到和小青一样的化妆盒,摸着那个漂亮的头花,硬是没舍得买。那时候大虎没跟她进店啊,他坐在店外的铁栏杆上吹胡哨,怎么知道这是她想要的东西呢?
大虎留了纸条。
芒:
我不在厂里干了,跟姐夫搞工装,工钱大,按时发,我要赶紧挣钱,盖新房,xx。这是姐夫的电话,我会想你的,有时间就来看你。
大虎
夏芒仔细看了看打了XX的两个字——“娶你”。她心里突然空荡荡的,和大虎一起度过的这段日子,她觉得从未有过的温暖。但这温暖太短了,大虎走了,自己又置身于一片陌生之中。
夏芒喜欢留长头发。骑自行车的老汉一到村里她就围去看。老汉吆喝着:“清凉油,雪花膏,搪瓷缸子,舀水瓢。老婆针,绣花针,顶针,剪子,锥子针。木梳,篦梳,皮子环,花卡子来喽——”车架上那只大木箱掀开来,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小木格,木格子里放着各种零用品,箱盖子里面是一层红绒布,上面别写各样的发卡。小夏芒用手上去轻轻摸那只蝴蝶卡,蝴蝶呼扇扇的动了。
“咦——,轻轻的,轻轻的”,老汉说着从箱盖子上摘下发卡在夏芒头上比划,“哎呀呀——真漂亮,去,给你妈要钱来买。”
“我家没钱。”
“用麦子来换呀!”老汉把卡子又别回绒布上。
夏芒大正陪笑着跟人说话:“你那账缓些天吧,等棉花卖了一定还上。”
夏芒跑回家,喊:“大,大,给我买发卡,蝴蝶卡!”
大抄起笤帚撇过来骂:“要啥哩!一个个都想把我皮揭了挂到南墙上是吧?”
笤帚砸在夏芒头上,她“哇——”地一声哭了。妈赶忙跑出来搂住夏芒说:“我娃不哭,咱刚盖了房,欠了好多账哩,等还了账给我芒芒买花衫子买花卡子。”
卖卡子的老汉再来时,夏芒离得远远的,想着那只蝴蝶卡会不会卖了啊,她好像看见别的女孩戴过。天天盼着卖发卡的老汉来,又不希望他来,夏芒害怕箱子里再也没有了蝴蝶卡。
“收头发——,收长头发——,长头发换脸盆换电壶换手电喽——”
夏芒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飞快地跑回家。
“叔,我这儿有长头发,多少钱?”夏芒几乎是贴着头皮铰了自己的头发,脑袋后面再没有了可以甩起来的马尾巴。
“哎呀,碎娃头发不值钱,算了,看着发质不错,两块钱”,收头发的摸了摸夏芒的头说,“成假娃子了。”
夏芒揣着两块钱回家了。晚上,她梦见头发又长长了,那只蝴蝶卡戴在自己头上,翅膀一闪一闪的。妈看着夏芒熟睡的脸上露着笑,低声啜泣着,用剪刀一绺一绺修女儿的头发。她低声说:“买个发卡能花几个钱,看娃把头发铰成啥了?”夏芒大呵斥道:“小小个娃一天光务着打扮,不准买,把钱给收了!”夏芒的蝴蝶梦又成了泡影。
从那时候开始,村里的男孩子都叫她“假娃子”,她打过别人,也被别人打哭。别人打她的时候,大虎一直给她护驾。婆心疼夏芒,悄悄攒下卖鸡蛋的钱,买了蝴蝶卡给她。她不敢戴回家,每次放学就把卡子藏起来。一天下午,二婶站在大门口破口一顿骂:“老东西偏偏心,有本事你搬出去跟老大过去——”二大惹不下媳妇,不吱声。大从夏芒书包里翻出蝴蝶卡出去,把卡子狠狠踩碎在二大门口,拿出几块钱摔在二婶脸上说:“闭上你的臭嘴!”二婶不骂了,捡起地上的零票子说:“谁还跟钱过不去呢?穷争气!”夏芒妈看着男人怒气冲冲地从外面回来,吓得赶紧把娃挡在身后。夏芒大朝着自己的脸“啪啪啪”一边搧一边说:“我这脸是沟子!”
夏芒无限地思念着她的大虎,她把闪闪发亮的蝴蝶卡别在上铺的床板下面,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那蝴蝶就在眼前扇动着翅膀,飞进她的梦里。

从二大家出来,夏芒从家里带了东西又到了吉祥叔家。
“婶婶——”
“芒芒娃回来了”,吉祥婶从厨房窗子瞅见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来看一下婶婶就高兴,还拿啥东西哩!赶紧,坐到上房,婶给你拾的枣儿。”
几年没见,吉祥婶头发花白,在脑后胡乱挽了个髻。婶婶家里除了掉到坑里的两棵枣树,夏芒再也找不到小时候抓拐的檐台和被他们三个爬上爬下磨得光溜溜的青石门墩了
夏芒说:“盖新房了?真高啊!”
婶婶拉着夏芒往上房走:“村里人有钱没钱都盖房哩,盖的越迟的,地基垫的越高,你看那两枣树原来就是地平,这一回垫庄子把树撂到坑里了,今年没结几个枣。”
夏芒坐下吃枣,枣甜,但没有以前水气大。
“芒芒姐——”
“豆豆——”
豆豆揉着眼睛从房子里出来,长头发乱蓬蓬的,穿了一条黑细腿裤子,光着上身,膀子上纹了条吐着芯子的蛇,腰弓弓着,露着一根根肋条,像个大虾米。
夏芒问:“再上学没?”
婶婶说:“早都不念了,二十多岁的人了,一天光知道胡浪逛。”
豆豆翻了一眼:“念书能咋?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有的人还没我挣的多。”
婶婶剜了豆豆一眼:“你一天尽叫人提心吊胆的,不务正事。”
“干啥不是混一口饭吃,我的事你少管!”豆豆拉开后门上茅房去了。
婶婶被呛得没啥说,转头又问夏芒:“春子呢?听你妈说订下媳妇了?”
夏芒笑了笑:“春子厂里忙,老板没给放假。有对象了,还没订呢,我也只是见过照片,河南边城郊的娃。娘家人说要等盖房了再提婚事。”
“芒,你也快三十了,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婆家了,家里的事你能操心到啥时候呀!”婶婶说。
“我……”夏芒还没接上话,房子里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豆豆——,我饿了——”
婶婶慌慌张张起来拉住房门,低声说:“芒,你在婶婶家吃饭吧?”
夏芒起身:“不了,婶婶,你忙。”
豆豆提着裤子从后面进来说:“芒芒姐,吃了饭再走呀。”又朝房子里喊:“吱哇啥哩?出来送一下芒芒姐。”
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子光腿长发穿着豆豆的白T恤扒在房子门上笑着说:“芒芒姐你走噢?”
豆豆搂着那女子对夏芒说:“姐,跟你像不像?”
夏芒笑着往出走。婶婶瞪了豆豆一眼,一边陪着夏芒出门一边说:“年上就给这货结婚。”说这话的时候吉祥婶心里没有一点底气,这已经是豆豆领回来的第三个女子了。
“干啥不是混一口饭吃……”豆豆的话一直在耳边响。夏芒想起自己这几年,真不知道自己为啥活着。
要不是那个电话,要不是那五万元,也许她现在已经嫁给大虎,也盖了新房子,有自己的小孩,一定是个小女孩,穿着公主裙,别着一头的花卡子……
“喂,姐夫,我是夏芒,大虎哥在你跟前不?”
“大虎,电话,找你的!”
“大虎哥。”
夏芒听见电话那头是嘈杂的电锯声,砸墙声,钻眼声……
“芒芒啊——我也想你,你等着,我明天就去接你——回家过年——哎呀——电,关电,快……姐夫……”
夏芒到工地给大虎收拾铺盖的时候,灰咚咚的水泥大楼里,墙上靠着整块的半截的木板石膏板,地上摆着杂乱的电线,裸露的电闸,木渣,纸箱子,空啤酒瓶子,电刨子上是已经变黑了的斑斑血迹。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从医院回厂借钱再到医院求医生抢救姐夫抢救大虎的,只知道医生用白单子蒙上姐夫的头说电击穿了心脏没救了赶紧寻钱抢救小伙子,只知道工地上的人在医院门口围着她喊,包工头是你姐夫吧?给我们工钱!给工钱!我们要回家过年!不给钱不要想走!无数只手撕扯着她,捏她,抓她。她只记得正在收拾行李的工友们避开她乞求的目光说钱全部寄回家了买车票了。她只记得为了第二天早晨才能拿到的五万元有生以来第一次打欠条。她只记得,那个夜晚,空荡荡的宿舍里,厂长狰狞的面目,肥胖的身体,那只闪闪发亮的蝴蝶剧烈的闪动着翅膀。
“手没了,姐夫没了,我没脸回去。”大虎情绪低落到极点。
“大虎哥,你回吧,回去养好伤再出来。”
“我现在就是个残废!芒,你回吧,出来快一年了。等姐夫的钱赔下来我还上账。”
“我不能回,我得上班……好了,我得回厂里了,明天让小青来看你。”夏芒是胖子派司机送来的。
夏芒知道,司机主要的任务不是送她,是怕她跑了,那张借条,那长了腿的五万元借贷几乎让她失去了人身自由。

“姐,咱妈说你带了五万元回去?”是春子的电话。
“嗯,大说要给人还账哩。”夏芒回到家吃完饭又躺在炕上,她要在家里补完这些年在外面欠的觉。
“姐,我对象说现在人都在城里买房哩。那钱能不能先不还账?我想付个首付。”
“咱是农民,打工的,跑到城里干啥呀?你丈母娘不是让在村里盖房吗?”
“她也同意在城里首付买房,还说买房她家也拿钱。”
“你丈母娘嘴上安轴承着呢是不是?没钱!”夏芒挂了电话。
妈在外面听见了,进来说:“农村娃娶个媳妇真不容易啊!再不敢找城跟前的,门不当户不对啊!”
夏芒“腾”地坐起来:“城跟前能咋?还不是种地的农民。能结了结,结不了算了!蹬鼻子上脸,是嫁女呢还是卖女呢?去年叫盖房,今年又叫买房,以后还不知道挖金呀还是要银呀。”
“唉……不说了,心里颇烦。芒,你也不要光睡觉了,到地里转一转透透气。”夏芒妈叹气出去了。
正月三十,大虎出院了。夏芒坐着那辆“专车”到医院时,小青正搀着大虎出来。
“芒芒……”,小青有点不好意思,“我不在厂里干了,就在这附近给人当保姆,照顾大虎哥方便。”
怪不得从那天之后再没见过小青。大虎眼睛没看她,茫然的望着远处。三人站在医院门口都不说话。小司机戴着墨镜抽着烟按了几下喇叭。
“大虎哥,你……”夏芒先开口。
“夏芒你不要说了,那胖子来过了,我啥都知道了,你的钱我会还的。”大虎不等她说话就侧身走了。
小青低着头,搀着大虎那根没了手的胳膊跟着走了。夏芒没有勇气叫住大虎,她觉得现在自己没法和最好的朋友小青比,她已经失去了纯洁,不再是那个坐在火车洗漱池下面拉着大虎胳膊的青涩少女。那只曾让她心跳给她温暖和力量的手,已经没了,连同她刚刚开始的爱情,都没了。
得知夏芒怀孕的那天,胖子兴奋的像个傻子。
“芒啊,我给你专门买了一套房子,我要娶你。”胖子当着她的面撕了那张五万元欠条,塞到嘴里吃了。这是第二个男人对夏芒说“娶你”,但这次夏芒听了以后恶心得想吐。她呼吸不上来,觉得自己只剩下一副空空的躯壳,像一条离开水面很久任人摆布的鱼。
包谷掰完,地腾出来,村人把家里的畜粪人粪搜腾完撒到地里,又把竹席底下柜子角角箱子底底压的钱搜腾出来,变成磷肥氰胺尿素麦种子撒到地里。粜完包谷卖了棉花收拾干净白豆绿豆菜豇豆,到集镇上置办些家当,再奢侈点吃一碗羊肉泡馍,就算到了农闲时节。
夏芒这次回来也不打算走了,她留了几万元想干个营生,找个差不多的人把自己嫁了。两个多月来,见了好几次面,听着媒人叭叭叭的把男方说得天花乱坠,但没有一个能看上眼的。
妈坐在床边一边纳鞋底一边说:“芒啊,你不小了,哪有可心可意的人等你哩?你挑人,人家也打听你呢。”
“嗯,我没挑,我等着别人挑呢。”夏芒应着。
“我看春子对象村里那小伙不错,照片上看着精神着呢!人家说过几天回来见一下。”妈停下针,看了看夏芒。
夏芒没睁眼:“嗯,行。”
胖子一直在骗夏芒。买房,结婚,全是假的!当夏芒向生活低头甘心和胖子结婚生子的时候,当她被一群彪悍的中年妇女围殴,撕她头发踹她肚子拉着她在大街上示众骂她二奶破坏别人美好家庭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拦的时候,当她双腿鲜血几乎爬着回到胖子给她买的单元房却看见“此房出租”牌子的时候,她知道了那胖子从来没有过善良没有过怜悯没有过爱仅仅是玩弄她而已,全是假的!这世界他妈全是假的!
要不是妈得了乳腺癌做手术,要不是供春子复读,要不是为了盖房子让大能在村里有脸面,要不是身后那一张张嘴都是要钱要钱,夏芒也许会重新找一份工作,像以前一样,打扮得漂漂亮亮,找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手拉着手去电影院,去商场买好看的衣服。
她第一次喝酒就喝得烂醉。不就是陪个酒吗?不就是陪人睡觉吗?又不要命。夏芒拼命的挣钱,她不想家人亲戚朋友再因为钱受罪,该受的罪让我一个人受完吧。这个城市里全是假的,什么爱情,什么朋友,什么道德,全是假的,除了钱。以后的日子,在家人亲戚和那些所谓朋友的眼里,夏芒特别能挣钱,她就是一个会呼吸的取款机。


乡村的夜,宁静,安详。敬完灶火爷就进入小年了。婆咳嗽的厉害,已经下不了炕。夏芒拆洗晾晒过婆的被褥,躺在她旁边,炕上热乎乎的。
“婆。”
“嗯。”
“你说人活一世为啥哩?”夏芒盯着昏黄的灯泡旁边扑闪扑闪的蛾子。
“活个心情。”
“村里人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蛾子一直在灯泡旁边碰着,飞着。
“娃呀,活着就好,想那么多干啥?咳咳……村里谁不说你爷能行……咳咳咳……能咋?早早走了,也没见享上……咳咳咳咳……儿子孙子的福气。”婆说话气力远不如前些日子了,不停的咳嗽。
“婆,明天叫医生给你看一看。”夏芒坐起来扑索着婆腔子。
“不用……来了也是吊些稀水水……咳咳咳咳”被窝很暖和,婆手却冰凉冰凉的。
二婶进来坐在炕边:“妈,你咋样了?叫先生给看一下?”
婆没理会。
“芒芒,婶跟你商量个事。”二婶竟然没有了往常对夏芒的冰冷。
“二婶你说。”夏芒手一直扑索着婆。
“你能不能给婶倒腾些钱?你看你这两个兄弟都成大小伙子了,家里房子还是你爷手里留下的,你婆看病也得花钱。你家里房也盖了,春子媳妇也订了,又不紧着花钱。”二婶说着惜惶。
“婶,我真没钱了,给我大的那钱还账了。剩下的钱前天晚上吉祥叔借去了。”夏芒平日没少给二大寄钱,现在自己确实没几个钱了。
“啥?给吉祥了,豆豆干啥营生你知道不?黑道上给人要账的,冬月里把人打的开颅了,公安局抓去说,这瘦猴全身上下撕不了一碟子肉下手还狠的很。吉祥把奶牛都卖了,你不知道?那就是个无底洞!”,婶子越说越来气,“芒芒啊,你自小吃在二大家,耍到二大家,胳膊肘咋往外拐哩?”
“婶……”
“你不敢叫我婶,我担不起。她婆你知道河南边那小伙为啥不来提亲了?人家都打听了,咱屋里有人在外面干辱没先人的营生呢!春子为啥不回来过年?嫌丢人啊!丟老夏家人啊,挣不要脸的钱。”二婶扑天抢地的哭着喊着,好像真的被人揭了脸皮。
“咳咳咳咳……咳咳咳……都滚出去……咳咳咳……”婆指着二婶骂。
夏芒懵了,她眼前只有二婶唾沫横飞的嘴,婆两腮边浑浊的老泪。
“今年冬天特别冷啊!”
“新闻上说南方都下雪了。”
“南方下的冻雨。”
……
婆埋到地里了,就在爷的坟跟前。填埋的人袖着双手,胳膊夹着锨一路往回走一路谝闲话。大黄狗从巷道里跑出来,嘴里叼着一只死麻雀。主人拾起瓦片就打:“狗东西,吃了药的雀儿你都吃,不怕把你毒死!”旁边夹锨的笑:“说不定是冻死的呢!”
黄狗挨了打放下麻雀“吱——吱——”地跑了。夏芒看见那麻雀脖子一圈黑黑的,她下意识的望了望天、树枝和房檐,那只阿黄呢?
办完婆的丧事,老夏一晚上没睡觉,天亮的时他走到夏芒的房子里说:“芒芒,你走吧,再不回来了,村里人的舌头会杀人的,全当咱家没养你这女子……”夏芒突然间发现,父亲也老了,沧桑的脸,灰白的头发,额头上的皱纹像黄土地上深深的犁沟。
妈趴在给夏芒收拾好的包袱上抽搐着:“芒芒,记得……给家里……打电话,妈舍不得我娃呀……”
大年初一的晚上,南下的火车里空荡荡的,夏芒望着车窗外,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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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水金卷2021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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