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奇葩”小学校长║樊美康

2020-10-02 1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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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奇葩”小学校长
1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的小学阶段共经历了四任校长。
当我懵懵懂懂地跟随着同学从川河西岸那破破烂烂的教室搬到川河东岸的时候,有两个老师等在路口迎接着我们:一个姓胡微胖的中年妇女,一个姓邱的眯缝着眼睛的老头儿。后来,我知道这个老头儿叫邱德润,是美术老师,也是川河中心小学的校长。
老头儿教我们美术,让人很意外。一节窄窄的钢轨还在悠悠地敲击,上课的铃声一圈一圈在我们的耳膜里荡漾,邱德润校长已经拿着美术课本、三角板和两三根粉笔站在教室门口了。老头儿穿着蓝色的中山装,缓缓地走进来,和大家打过招呼,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身在黑板上画起粉笔画。这时教室响起了“咯嘣“、””咯嘣”吃玉米花的声音,教室响起了持续不断放屁的声音,教室里响起了男生挠女生胳肢窝女生羞涩而醉人的“咯咯”、”咯咯“笑声。老头儿缓缓地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将始终眯缝的眼睛缓缓地睁大,去捕捉教室里声音的来源。过了好一阵,确信某种声响来源于某个地方,就缓缓地走到某个学生面前,缓缓地伸出食指,指着这个学生问:“屁,是你放的吗?”这个同学显然没有好汉做事好汉当的精神,便极力抵赖,诬赖是某人所为。老头儿就缓缓地离开这个同学,来到另一个学生面前,问:“屁,是你放的吧?”这个同学当然也缺乏担当精神,于是又抵赖,又诬告,又指控是谁谁作案。这个可怜的老头儿没有任何先进的仪器设备,再说那种富含氨气的气体随风而逝,无影无踪,结果这个大案要案往往不了了之,老头儿又转身回到黑板上画他的粉笔画。这个老头儿画了什么,我已经不甚了了了——或许是动物,也或许是什么植物吧。很多年之后,我听家乡的长辈说这个老头很有知识,画的画极好,逢年过节就给人作画,画各种花卉,画群山大河,画秦琼敬德,只可惜我生就一双平庸的眼睛,真的没有见出他的画作高妙之处。
老头儿数次被干扰打断,又数次转身去完成他的画作。终于画好了,大功告成,长舒了一口气,要求学生在自己的作业本上模仿他的画作。学生哪里能够模仿呢?于是只好在美术本上信笔涂鸦。不管学生怎么放肆,老头儿毫不懊恼,始终保持着好脾气,在教室四处走动,告诉这个学生哪里画得不对,哪个地方还不错——其实学生自己都知道,自己画的是个什么呀,老头儿这样说只是因为老头儿的脾气好,老头儿这样说只是因为老头儿见过的顽劣学生太多了,“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画了就好,顾及尊严。老头儿指导完学生画画的技巧后,又告诫谁谁的坐姿不对,脑壳离本子这么近,非得弄成个近视眼!老头儿是不是近视眼我不太清楚,固然总是见他眯缝着眼睛,但始终没有见过他戴眼镜。为了增强告诫的效果,老头儿乘兴讲了一个故事:一个近视眼,一天见到鸡跳上了桌子,他一竹竿扫过去,“咣当”一声一个东西跌落在地,结果发现原来是茶壶。又一天,他发现桌子上有一团黑黑的、黏黏的东西,他问儿子桌子上是什么。儿子说话结巴,结结巴巴地告诉他,“桌子上是糖,糖——”近视眼听说桌子上是糖,就用手戳起来塞进了嘴巴,却发现臭得不行。儿子说:“桌子上是糖,糖,糖鸡屎——”我的家乡把糊状的鸡屎叫糖鸡屎,这个近视眼在结巴儿子的误导下把鸡屎当成了美味,引得学生“哈哈”大笑。老头儿也得意地笑起来。老头儿笑完了,继续讲故事:这个近视眼要离开家了拿出锁锁门,他的眼睛贴近锁孔,一不小心把自己的眼皮锁进了锁孔。学生又“哈哈”大笑,急于知道这个近视眼如何摆脱眼皮被锁的困境。后来我们在课堂上几次打听这个近视眼怎么摆脱困境,老头儿神秘地笑笑,告诉我们,“你把自己的眼皮儿锁住就知道怎么做了——”我们固然很天真,但始终不曾有人真的去实践。这个事情也就这样过去了。学期底,一次美术课上,老头儿把画画好了,不无伤感地告诉我们,他要退休了,他再也不能当老师了。我们也莫名地伤感了,过去的往事一幕幕呈现在我们眼前,突然觉得这个老头儿真不错,身为老师没有脾气;身为校长,没有脾气,可惜他永远也不能教我们画画了。老头儿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他问我们,“你们想知道那个近视眼把眼睛怎么弄出来的吗?”我们班里平素最调皮的男生余汉明喊叫道:“我知道,我知道他把钥匙一扭就能够取出来!”老头儿走到这个同学的面前,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赞扬他真聪明,但眼睛里明显荡漾着失落与怅惘。
邱德润老人退休了,取代他的是柯先进校长。邱德润校长是我的乡邻,住在距离我家大约四五里的高山上;而柯先进校长则来自于县城。县城距离川河大约一百里,乡下人一般很少进城去,面对楼房和人流容易犯迷糊,那么县城在乡下人的眼中那就是大地方,了不起的大地方,那么柯先进校长就是大地方来的大人物。在我的印象里,柯先进校长果然在我的家乡深孚众望,老乡们对他怀着一种特别的尊敬或敬畏。柯先进校长整年都穿着笔挺的中山装。什么质地呢?是的确良还是毛呢?我没有印象了,但觉得城里的文明人就是不一样,笔挺的衣服就透射着高贵和尊崇。父亲告诫我,“柯校长可是从县城来的啊,你可得尊敬老师和校长——”在我愚蠢的内心,我似乎没有方向和距离的概念,不知道县城在哪个方向,不知道一百里究竟是多远。但大人敬畏柯校长,我好像本能地也需要去敬畏这样一位透射着高贵与尊崇的校长了。柯校长给三年级代自然,给我姐姐所在的五年级代数学——其实他仅仅是我的校长而已,他管着我的班主任,我的班主任管着班长,我的班长管着小组长,我的小组长管着我——换句话说,我和他差四级,其实原本不需要盲从地表达敬畏之情。据姐姐说,柯校长的数学课讲得真好,使她一下喜欢上数学了,数学成绩也有了急剧的提升。我的姐姐居然在数学方面有了很大进步,我的敬畏之心又跃进了一大步。后来姐姐告诉我,柯校长的自然课讲得更精彩,三年级的学生个个佩服得不行。受到姐姐的蛊惑,我就冒昧地到三年级去打听,果然三年级的学生很喜欢上自然。此后我就盼望自己赶快考上三年级,亲自感受自然课带来的乐趣,亲自感受柯校长无穷的魅力。然而,我却无端地担心会出现变故,担心柯校长会不会坚持到我上三年级的时候还在代自然课程呢?捱过了一年级,捱过了二年级,终于进入三年级,愿望实现了,柯校长还是为三年级代自然课。开学了几个周才见到柯校长的身影,我发现其实其他的孩子也同样在深深地期待柯校长。柯校长告诉我们,让我们久等了,他病了一大场,原准备这学期休息的,但考虑没有人代三年级的自然课,他就抱病坚持了。我们暗自松了一口气。柯校长开始讲他的自然课了,他首先要求我们把自然课本放进书包里,把书包放进桌斗里。柯校长讲起了浩瀚的星空,讲起了神农架的野人,告诉我们,如果进了神农架遇到野人了,那很危险,野人一定会把人吃掉。不过野人吃人之前有个习惯:他总是握着人的双手,“哈哈”大笑,笑得自己几乎就要昏过去,等他笑够了就把人吃了。神农架距离我的家乡据说只有二三百里的路程,我家乡经常有药农进神农架去采药。那里居然有这样令人畏惧的野人,让我们听了感觉到后颈一阵阵发冷。柯校长笑着问大家:“野人抓住你们的手要吃你们,你们怎么办?”野人要吃我们,我们怎么办?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只能听天由命,听任野人把我们掳走或者作为自己的美餐。过了一阵,柯校长告诉我们,其实有经验的猎人进了神农架也不怕,他们在见到野人之前便在自己的双手上套好了竹筒,野人看起来握的是猎手的双手,其实只不过握的是竹筒,猎人趁着野人大笑的时候挣脱竹筒安全地逃走了。我们如梦方醒,觉得自己真笨,替古人担忧——野人固然很可怕,但也并非注定人们一定成为野人的佳肴。从此我们学会了一项逃生技能——被野人抓住挣脱竹筒就可以转危为安了。此后我多么期待有一次实践的机会呀!我告诫自己,野人不可怕,只要我们及时挣脱了竹筒,安全无虞。后来我当然听到了神农架更多离奇的传说,然而我总觉得远不及柯校长那时讲述的更生动,给我的印象更深刻。直到今天我没有机会迈入神农架,自然也没有机会见到心向往之的野人了——我有时想,即便没有及时逃脱,让野人掳走或者吃掉,只要真正亲眼见到了野人,“求仁得仁”,不也是人生的赏心乐事吗?
柯校长课代得好,据说他的校长当得更好些。
在我的印象里,那几年川河中心小学一切工作真的是风生水起,有声有色。那会儿学校的规模有多大呢?五个年级加起来也许有三百学生吧。学校的活动很多:开学有典礼,“三八”有庆祝, “五一”有比赛,“六一”有活动,“七一”有庆典,“十一”有竞赛,“元旦”有节目,正月初一到十五每天晚上皆有旱莲船的娱乐活动——除了节日,不过年不过节的,柯校长也会把乡镇几个学校组织起来搞个篮球赛,搞个广播体操大赛——没有任何活动和赛事了,柯校长把教师组织起来和附近的社员搞个篮球对抗赛。老乡们以一种尊崇的眼光看待柯校长,但柯校长似乎没有一点儿不可一世的神态,和周围的社员相处得很和谐,篮球对抗赛上自己跑得大汗淋漓,有时跌倒了,屁股上满是尘土,爬起来拍打拍打,继续跑,把球投进篮筐里往空中一跃,兴奋地一挥拳。我的小舅那会儿正是血气方刚,农民身份,毫无顾忌,在场上跑得很欢,把柯校长撞倒了也不用搀扶,把球投进篮筐了嘲笑柯校长太不经撞了!小舅回到家,外祖父总要斥责小舅,怎么能够把文化人撞倒在地——人家不在乎说明人家宽宏大量,你自己要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柯校长真的不计较,下次继续和这伙儿村民扭打在一起,被撞倒了就自己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依然是若无其事的神态。这几年川河中心小学各项成绩却出奇地好。
柯校长后来究竟是到了退休的年龄还是因为身体的原因提前退休了,我不太清楚,反正我求学于川河中心小学的时期又换了两个校长,过了很多年大家都觉得柯先进校长有水平,真的有水平,人是好人,校长是个好校长,可惜他离开川河中心小学太早了,否则这里可能更好吧!

2
我的第三任小学校长,实在而言,我对他的印象飘忽而模糊。
大约在柯先进校长离职后一个学期或者两个学期的时间里,新校长迟迟没有履职,学校便一直处于权力真空状态下。我的感觉,学校上下好像皆不适而悠然。懵懵懂懂中,我摇晃着愚蠢的大脑袋,暗想,新校长究竟是谁呢?我当然无从知道新校长会是谁,何况无论由谁来担任新校长和我都没有半毛钱关系,我决定不再无端消耗脑细胞,让这无关紧要的念头随风而逝了。
后来在一次例行晨会上,上来了一位中年人。副校长介绍说这就是新到任的俞校长。新官上任当然得有所表示,新校长便做了一个简单的发言,学生和教师给他了一阵“噼噼啪啪”的掌声。我记住了这位新校长姓俞,而且无意中发现他右眼好像有些残疾,睁眼向远处眺望的时候总是露着些眼白。后来我了解到他似乎叫俞成德 ——也许这个名字也不准,甚至连是否姓“俞”,我也居然不确信。
又 过了两个周,这位新校长开始给我们班级代数学,给我们教珠算。我对数学很迟钝,三年级几乎连自己的手指头都数不清,怎么可能学会珠算呢?学不会也得学。数学课上只好照例傻傻地摆放好算盘,听闻校长念诵着珠算口诀,痴痴呆呆地看着他在讲台上拨拉着乒乓球大的塑料算盘珠,脑子飞过一团团纠缠不清的白云。我现在想,像我这种智商的学生还是取消珠算课程吧,以显示教育部门的仁慈与包容——眼下已经很是可怜了,再也经受不起新的折磨也!
每天的数学课就这样痴痴呆呆地熬过去,混混沌沌糊糊涂涂地听着珠算口诀,真的搞不懂“三下五去二”、“四去六进一”的含义,更不清楚它们的来历。俞校长也从不讲解它们的来历。这样的数学课何其乏味啊!我渐渐对自己沉浸已久的麻木状态也深感不满了,心中对语文课本中受尽苦难而终于解脱的彩霞姑娘向往不已。可惜我没有这般幸运,始终没有乘着云朵飞升的机会。无奈中,我想飞升既不可得,能够衣食无忧地混下去也不错吧。然而有一次,俞校长却要求大家从这节数学课开始认真记忆这些珠算口诀,认真掌握从“1”到“9”的珠算加减乘除,他将在下周一个个检查,到时候上午检查通不过的人就要被打手心,下午检查通不过的人就不让他回家吃饭。听了这个不幸的消息,我明白了,我原打算混混沌沌混过这学期珠算课的美梦终于破灭了——检查通不过者要接受这样的严惩,那将是多么严酷的考验!我的珠算基础是零,我的智商和其他同学相比更是负数,我能够为此做些什么准备呢?我胆战心惊,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好主意,最后只好坐以待毙,接受校长的惩罚!
果然从第二个周开始,俞校长就不在课堂上演示珠算了。他把那个硕大无朋的塑料算盘挂在讲台上方的钉子上,随机叫学生到前边来展示前段时间学习的效果。他会叫谁呢?我把头深深地埋起来,心中一遍遍地祷告着“别叫我”,“别叫我”!等到他操着那双露着眼白的眼睛扫视完教室,终于叫出一个名字时,我就飞快地抬起头,向被叫起来的同学瞄一眼,感谢他为我挡住了枪口。我恶作剧地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但发现这个同学像屠夫刀下的小羊般瑟瑟发抖着,我又于心不忍了——我明白了,原来不会珠算的并非我一人啊!这个同学走上去,迟迟没有拨算盘。俞校长很生气,吼叫起来:“怎么不动啊?你都站成红薯母子啦——大家都知道“红薯母子”就是红薯种,生在山村中的我们当然不陌生。这句话一说,俞校长立刻拉近了和学生的距离——我们发现他其实很普通,同样也是一个需要和红薯母子打交道的主儿!于是大家“哈哈”大笑了。在大家的笑声中,俞校长的右眼抽得更厉害,俞校长呵斥这个同学伸出手,举着直尺狠狠抽打着这个同学的手心。我们立刻噤若寒蝉,唯恐厄运降临到自己的头上。然而很幸运,这种可怕的演示始终不曾叫到我。好运不可能总是垂青我,我便时刻想象着自己的手心被校长揍得通红,在学校不能握笔,在家不能拿筷子。心中似乎很害怕,但这样的想象却很容易上瘾,一方面不敢想,另一方面又忍不住去想象,很有一种患上相思病的感觉。随着检查的深入,被惩罚的人越来越多,班里绝大多数人的手心被揍得红肿了又消褪,消褪了又红肿;班里绝大多数人都有了下午不能回家吃饭的经历。被关在教室里的人,饿得乱叫,气得拿算盘“咣咣咣”地砸自己的头。不会珠算,更不想顶着饿得扭曲变形的脑袋学珠算,大家便团结一致齐心协力在教室里为俞校长起绰号,有叫他“白眼儿”的,有叫他“疤疤”的,班里调皮的学生随意叫,没有人来制止。大家一下午在教室里边空耗着,看着太阳落下山,看着月亮升上来,直到很晚,俞校长才打开教室门放大家回家。大家在第一时间并没有回家,一个个跑到厕所排除险情,为自己捱过了一下午居然没有危及性命而欣喜。欣喜完了,紧好裤子,拖着饥肠辘辘的身体回家了。后来大家痛定思痛,约定如果谁一旦在下午被扣住,离学校近的同学就应该发扬人道主义精神,救死扶伤,立马回家给被扣的同学送饭。饭当然不能明目张胆地送到同学的手中,大家便约定,送饭的同学翻过学校的围墙,来到学校的后边,隔着深沟用竹竿把饭菜送进教室的窗口。后来果然有胆大者如此操作,救他人于水深火热之中,但不幸的事情发生了——班里一两个意志不坚定的女生做了叛徒,出卖了同志,俞校长在下午便早早埋伏在深沟的草丛里,将送饭的同学抓个现行,一顿暴揍,搞得教室里被扣的同学更加饥肠辘辘嗷嗷待哺,事后还得赔偿打破的瓷碗,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可怜至极了。
当大家尚处于学习珠算攻坚战的时期,我方处于学习珠算的筹备期,俞校长突然离开了。为什么离开?作为学生,我当然无从得到准确的消息:有人说他有事,有人说他有病——好在那一会儿说谁有事的确是真有事,不像今天,说谁有事就意味着被喝茶。后来得到更可靠的消息,说他不打算在这里当校长了,这里的工作难开展。也许是这样,柯先进校长树立了一个治校的高标,他来得就很晚,众说纷纭,好像中间还有几次大段的耽误,导致我的算盘珠始终在那里胡乱拨拉着,今天念叨“三下五除二”,明天还是 “三下五去二”,智商不见涨,珠算水平更是不见涨。
后来俞校长又闪了几次面,甚至还断断续续给我们上了几次珠算课,他忘了此前学习的进度和内容,我们更是忘得一干二净了。后来我发现他好几次路过我家门前的山路,肩上背着一个黑皮包。我叫他,却发现他的表情很怪异。我不明究竟,但很快就忘得干干净净了。俞校长后来就调离了,听说他回到了他的家乡月儿潭任校长。月儿潭紧挨汉江,川河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村姑,那里各方面的条件当然比川河好多了。能够回到一个好的环境开辟天地,我为他祝福。
俞校长到来前,川河中心小学处于一种权力真空的状态;俞校长调离这里,这里又长期处于这样的状态。 好像听说这里一度因为校长的人选问题,教师之间斗争得很厉害;但具体的情形,我不可能知道——连“三下五去二”、“四去六进一”都搞不掂的头脑当然更不配去了解这些东东吧。
俞校长治校的时间既短,中间又曾经“飞来飞去”,因此在治校方面很难讲有什么大建树——何况那段时间里人们总习惯拿他治下的川河中心小学与他前任做对比,人们的印象里学校各项文体活动少了很多,教育质量也呈现江河日下的势头,甚至在川河乡镇的十几所小学里颇有一种“泯然众人矣”的危机,最终他落魄地离开了,可谓是“悄悄地我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
后来接任俞校长的是王龙道校长。
王龙道校长的家乡是与川河相邻的大双乡。我家乡的陕西省安康市白河县是一个移民充斥的县域,多数人的祖辈来自湖南、湖北、安徽或者陕西的关中地区,绝少当地土著。因此,全县话语体系体现着明显的方言特征,既高度融合又彼此割据,有时村落之间相距三二里地也会感到交流的障碍。王校长的家乡和川河有十多里,中间隔着一座巍峨的大山。初来乍到,他讲话的个别词语在我们的耳朵听起来就觉得有些怪。大人们都说大双人说话有一点儿“黄豆路儿”的味道,就是这样的。“黄豆路儿”的味儿是一种什么味儿?我也说不准,只是发现他的发音显得很夸张,说话的抑扬顿挫程度明显超过了我们这里的发音习惯。后来我查阅了《白河县志》,才知晓从大双乡起,沿着冷水河到仓上乡、西营乡,直到茅坪,那里的居民多数是明朝后期从湖北黄冈和麻城来到白河县的移民后裔,始终保留着湖北黄冈和麻城的口音。身为校长,居然不能说我们这里的语言,在我们看来就显得很可笑。我们顽性发作了,便纷纷背过他模仿他的发音,有时故意模仿得极度夸张,惹得彼此“哈哈”大笑。
一次晨会后大家又在教室举办模仿秀活动。顽劣异常的余汉明兴致勃勃地模仿王校长迈着虎步走上讲台的情形,伸出手指戳着台下同学的鼻子,自问自答:“你们说纪律重要不重要?以我看,纪律很重要;甚至可以说纪律十分重要——没有纪律啥事都弄不成!”这个顽劣的家伙,模仿得惟妙惟肖——特别是将“纪律”一词的发音故意撇成“几——粒”,将“啥事”的发音弄成“傻——四”,让人印象很深刻。在场的人快乐到极致,认为这真是个人才,无出其右,自叹弗如。余汉明便得意至极,陶然怡然地接受大家的敬仰与朝拜。正当他得意至极的时候,突然后脑勺上受到重重的一击。
“我日你——”
余汉明大骂一声,回头一看,不知何时王校长悄然无声站在他的身后。 余汉明惊慌失措,大家瞬间作鸟兽散。王校长举起右手又在余汉明的额头上狠狠给了几栗凿,叫他去了办公室。上了几节课,余汉明回到教室了,鼻青脸肿,失魂落魄,恼羞成怒。大家围拢过来,问他在校长办公室“享受”了怎样的美味。余汉明不说这个话题,却破口大骂告密者,谁给这个“黄豆路儿”告状谁不得好死,谁告状了谁死全家,谁告状了谁全家把老鼠药当成炒面吃下去。骂得正得意的时候,一个同学走过来,告诉他,王校长叫他去办公室!余汉明噤若寒蝉,一溜烟跑去了。待会儿再回到教室,脸还是那张脸,鼻子还是那个鼻子,但脸上却呈现着斑斓的色彩,鼻子呈现着移位扭曲的形状。大家问他什么,他都不说,只是“呜呜”哭叫着抹眼泪。
王校长没有给我们代课,他的教学水平究竟怎么样,我没有发言权。在正常的上学期间,每天晨会自然会见到他。他好像热衷于训话,操着“黄豆路儿”的大双话给全校师生训话。有时看到他夹着三角板站在五年级教室外等着上课的铃声。五年级的学生说,“黄豆路儿”好歪,爱打人,特别爱打人,看到学生不会算题了就打人,看到学生上课睡觉也打人,听到学生模仿他说话更会打人的。歪,比婆娘都歪!遇到这样歪的校长了,大家当然都知趣,尽量不要捋虎须,看他走过来就立马跑掉了——万一跑不掉,就惊惊惶惶汗出如浆地打声招呼后立马跑掉。不过我们注意到王校长好像每天下午离校都比较早,在全校师生的注视下背着一个黑皮包匆匆忙忙地走了。他不可能每天都走十几里山路回家和家人团聚吧?我们不知道答案,自然更没有人有胆量去跟踪他。后来不知道大家从哪里得到了一个答案:他每天这么早离校并不是回家了,他几乎每天下午都出去给人算命,给人看风水,给小孩掐八字。我们当然对这些东西不太懂,但很好奇,谁都想不到王校长竟然有这样的本领!惊奇之余,又生出了一点儿阴暗的心思,在心底暗忖:身为校长,你怎么能够搞这些封建迷信活动呢?!过了一段时间,听一个与王校长很熟识的人说王校长的确每天下午出去忙这些事务,因此他的人缘就很好,他得到的酬谢也很多。王校长作为校长,该训话的时候训话,该管理的时候管理,该出去搞这些神秘活动的时候就坦然自若地搞他的神秘活动。身为小学生,我们很难理解,更不知道他是如何在这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中切换穿梭的。我们在校园里碰到他了,就从远处静静打量他,让自己的眼神在恐惧与探寻间转换着频道,想搞清楚他与常人有什么不同之处,看他的身上会不会附着鬼魅或妖精。好失望,最终映入我们眼帘的还是那个操着怪异口音的“黄豆路儿”,他身上除了中山装好像也不见任何鬼魅或妖精。然而神秘的念头一旦被撩拨起来就成为扑不灭的野火,我和好几个小伙伴希望拥有他的惊人能力,也希望每天下午和他一样出去给人算命,给人看风水,给小孩掐八字。然而我人生的悲剧在于想得多,做得少,虽然有这样的念头,却并没有真的去认真找王校长谈谈,真的去跟他学习算命看风水掐八字的本领。大学毕业后,有段时间我走火入魔般迷上了神秘文化,并自信获得了某种神秘的力量——如果我当初能够勇敢地迈出这一步,从小学起就淫浸其间,说不定早成为这个领域的大师了,更说不定有机会给权贵们看看风水,调理一下他们的流年,这会儿该是何等志得意满啊!
王校长最得意的一件事是在他的任内改造了校舍。新校舍距离原校舍大约五十米,两层小楼。在建筑新校舍的那段时间里,王校长的作息规律好像有了些变化,大家下午很少见他背着黑皮包走出去,过川河,爬对面高高的山坡。相反倒是经常见他背着手在工地上踱步,有时会因为一段铁丝捆扎的不规则而和建筑工人发生激烈的争吵。建筑队的工人私下里议论,“这个校长,这么难说话,哼——”校舍终于建好了,皆大欢喜,王校长也觉得特有尊严。后来听说有人向文教局反映,说王校长在校建工程里吃了不少的回扣。我们当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不过我们有一次早上去学校,看到王校长一个人叉着腰在校门口大骂,骂学校的老师,骂乡政府的干部。这次骂人事件之后不到一年的时间,王校长就调离川河中心小学了,那时我已经从小学毕业升入了冷水镇初中。假期回到家乡,听不少人议论说川河中心小学的新校舍确实很草鸡,一年多的时间就到处出问题——房顶严重漏雨,二楼栏杆摇摇晃晃下课不让学生靠以免学生跌下去,教室的水泥地面没有水泥只有沙石和锯末。王校长当然早已离开这里了,人们说什么也不顶用;但我老家的人依然在这里骂骂咧咧的,固然不顶用,固然王校长听不到!
在咒骂之余,人们禁不住感慨,还是柯先进校长好啊,人是个好人,校长是个好校长!我离开川河中心小学后,听说这里后来换上的是李德志校长。李德志是我们本乡人,几里的路程,乳名叫“狗耳朵”,治校似乎也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地方。老乡们私下开玩笑说“狗耳朵能够管好学校呀?哈哈,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不信——”老乡们说得对不对,我没有做调查,自然没有发言权。
离开家乡好多年了,现在更是成为家乡匆匆的过客 。无意间读到网友笔下的小学校长了,我突然想起了我久违的小学,想起了我久违的岁月,于是写一点儿支离破碎粗糙浅陋的文字来记录祭奠我的那一段岁月。
作者简介
樊美康,1978年生于安康市白河县。号清泉居士,笔名长安在望。现任教于渭南高新中学,陕西省作协会员。栖身小说、散文及诗歌,多篇(首)散文、诗歌分布于各地的期刊报端,其中发表于《国际艺术在线》的《怀念伯父》、《眺望白鹿原》等作品脍炙人口,传播久远,深受贾平凹、朱鸿、安黎等名家赞誉与好评。
主编:刘莉萍 副主编:陈剑波
本期小编:陈剑波
平台顾问:
小说:关中牛 邢福和
诗歌:徐红林 王全民
剧本:路树军 王吉元
散文:王晓飞 刘世龙
投稿邮箱:499918885@qq.com
图片来源:网络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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