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禾】小说/大个子女人

2020-10-01 09:53 
衡水金卷2021答案 衡水金卷2021答案

蝶语兰心第229期
大个子女人
文/一禾
小个子金亮领回来一个大个子女人。
金亮这小子,又低又黑没大没妈,整天跟着乐队给人过白事过红事,家里就两间半破房子一张大炕,要人样没人样,要家道没家道,当了三十几年光棍,咋就能领个女人回来了。
杨家井村人挤满了金亮的婚房。
“亮叔,从哪儿引的媳妇啊?”“亮亮,媳妇看着比你大多了。”“金亮,你媳妇该有一麻袋麦子重吧!”“亮哟,你好像都没有媳妇奶奶高?”……
金亮不搭话,露着一口黄牙“嘿嘿嘿”地笑。大个子女人倒是开通,穿着红锦缎棉褂子递烟倒茶,“叔、哥”地叫着,招呼这个招呼那个,哪个愣小子偷偷捏她一下摸她一下也不忸怩。
大个子女人第三天就在院子里干活了。她穿着那件大红锦缎褂子,“扑腾扑腾”地压水。压水井太低,她弓着腰,胸前的肉随着井杆的上下忽闪忽闪地晃荡。褂子太短,一截白生生的腰露出来。
金亮嘴里叼着烟哼着小曲,蹲在门外边搪泥基。
拐子眼瞅大个子女人半天了:“亮亮娃,搪泥基哩,咋,炕塌了?”
“噢……”金亮脸红了。其实红不红看不出来,他脸太黑。
拐子又说:“你大一辈子给人抹泥基盘炕,想着你家炕够结实了。”
“拐子叔,操心你脚底下。”金亮怼了一句。
“咦啧啧,你这怂娃。拐子是你叫的?你大在世也不敢这么叫。”
女人提了两桶水出来倒进土堆里,抬起胳膊擦头上的汗,褂子太短,露出一截白生生肚子。她说:
“叔,亮亮不会说话,你个跛子跟那憨憨较啥劲哩?”
说完话,抄起铁锨开始和泥。
“唉!一对二货!”拐子一高一低地走了。
中午饭时,杨家井村人都知道金亮家炕塌了。
儿子出生了,金亮让拐子叔给娃取名字。拐子捏着几根杂乱的胡须说:“就叫金强吧,希盼着娃到时候比你过得好些。”
老二出生了,金亮让拐子叔给娃取名字。拐子捏着几根胡须说:“就叫金盛吧,希盼着今后你家日子越过越好。”
俩儿子长相身坯子都随大个子女人,圆盘子脸,大眼大嘴,手大宽板板脚。夏天精屁股光脚板到处乱跑,脸上肚子上厚厚的汗泥,手抓到哪儿,哪儿就是几道泥印子。冬天穿着棉开裆裤,前腿面上一道道白尿印子,一只脚光着,一只脚上趿着看不出颜色棉窝窝,在雪地里爬来滚去,屁股通红。
“亮哟,你家出了门就是大公路,汽车摩托车快得很,这俩货跟土匪一样,要经管好啊。”拐子叔关心地说。
“不用经管”,金亮指着俩儿子,“大的撞了五万,小的三万。”
“二毬货!”拐子一高一低地走了。
金亮露出一口黄牙“嘿嘿嘿”地笑。两个儿子看见父亲笑,仰着脸也“嘿嘿嘿”笑。
大个子女人从家里出来,在儿子屁股上“啪啪”地打:“没长耳朵是不是?没长耳朵是不是?再胡跑!再胡跑!”
两个儿子“哇哇”地哭,女人打完转身回去了。金亮说:“咧咧啥哩,咧咧啥哩?来,给你俩一毛钱,买糖去。”
俩小子又“嘿嘿嘿”地笑了,大的拿了钱一溜烟跑了,小的趔趔趄趄地在后面追。
在乐队里,金亮是敲大鼓的。引魂抬食落请相奉扫墓时,他嘴里叼着烟,眼皮子耷拉着,挎着大鼓“咚,咚咚,咚,咚咚”地敲着单调的节奏。到了填埋快完时,或是主家设酒席谢承村里相奉的人,乐队头头喊一声:“亮,来一段精彩的!”
金亮“噗”地唾了烟把,“咚、咚、咚咚咚”,鼓点立时密起来,脚底下挽着花儿,黑脸上神采飞扬,一忽儿弓步大马,一忽儿金鸡独立,一忽儿跳到凳子上,一忽儿凑到年轻女子脸跟前,鼓槌上下翻飞,喝彩声此起彼伏。
小号“嘀——哒哒嘀——”,金亮的鼓舞才停歇下来,擦汗的时候,主家的烟递上来,酒端到面前。金亮把烟夹到耳朵上,脖子一扬,“吱——”酒干了,金亮狂了。
人狂没好事,狗狂挨砖头。金亮狂了,金亮睡了乐队里敲小锣那个黑女人。黑女人的男人放不下,领了四五个精壮小伙子围在金亮家门前。
“金亮,你出来,今天非骟了你不可!”
金亮吓得钻到屋里不敢露头。大个子女人一手提切面刀一手抓着门框,高大的身子几乎堵住整个家门,刀指着那男人说:“不就是睡个觉吗?我还你,来来来,往炕上走!”
“唉呸——,你那裤裆能吆进去马车!叫金亮出来!”
几个人上来就拉。女人胡乱挥着切面刀,结果抓着门框的胳膊被一棍子砸折了。她疯了一样挥着一条胳膊追砍,几个人哪见过这阵势,边跑边骂:“母老虎,母老虎!”
“我是女人不?”
“嗯。”
“那黑女人有啥好?”
“不一样。”
“啥不一样?”
“腰细。”
“滚!”
……
“亮亮,我好不好?”
“好。”
“啥好?”
“心好。”
“还有啥好?”
“啥都好。”
“我还想……”
“哎哎哎,小心你胳膊……”
杨家井村离县城三十里路,有人骑着自行车绑着铁锨到人市上寻活做工,一天能挣几十块钱。慢慢的,周围村里上人市的人越来越多。天麻麻亮,上人市的自行车队“咵咵咵”从金亮家旁边大公路上过去,天擦黑,又“呤呤呤”从公路上回来。
大个子女人眼瞅着两个儿子往上蹿,一家人还住在两间半破房子里,一听到路边自行车来来去去,心里像猫抓一样着急。
“亮亮,你也上人市去吧,一天好赖还挣几十块钱呢!”
“我不去。没手艺的人才上人市呢!”
“你有手艺,谁敢要你?不就是敲个鼓吗,还敲到人家炕上去了。”
“唉!一说就说到那事上,一说就说到那事上。”
“不说行。你拿啥挣钱?不挣钱咋盖房?不盖房咋给娃娶媳妇?你以为现在的女子跟我一样傻?”
“反正我不去。”
“你不去我去!”
从此,上人市的自行车队里多了个大个子女人。
女人不在家,没人经管做饭,金亮嘴里寡淡得难受,又跟着远路上一个乐队混去了,有事跟着过事,没事时喝酒抹纸牌耍钱,十天半个月不着家,从没给过家里一分钱。
金强金盛没人管,整天在学校挨罚站,上学跟没上学一样。回到家也吃不上一口热饭,一人手里捧个冷馍啃着,裤裆吊到膝盖上,拉着鼻涕到处游荡,拔人家蒜苗,摘地里辣子,闹腾得鸡飞狗跳。
大个子女人上人市回来,灶膛里黑泥横流,木锅盖半开着,几个馍馍熏成了黑蛋蛋。两个儿子热馍时烧干锅了,灶膛起了火,一桶水泼下去,人跑得没影了。
女人哭:“金亮呀,你狗东西,生娃不养娃,娃跑不撵娃。金亮呀,你狗东西,钻到哪个窑婆子炕上去了……可怜我俩娃呀……”
女人决定不上人市了,她给娃置办了新衣服,洗干净手脸,每天天麻麻亮就打发他们上学,叮嘱着到学校好好念书,早饭午饭再不耽误。
早上,上人市的自行车“咵咵咵”地从大公路上过去,天擦黑,又“呤呤呤”的回来。娃上学走了,大个子女人吊着一对大奶子依在门口,跟上人市的熟人打招呼:
“急啥,到屋里喝杯茶再走。”
有人把车子靠到麦秸垛后面,跟着女人进屋,门“吱——哐啷”从里面关了。
从此,“喝茶”成了人们聊天的新话题。两个年龄大的坐在人市上边等活边聊天:
“你也去喝茶了?”
“喝了。”
“多少钱?”
“熟人,二十。”
一个毛头小子在旁边问:“喝的啥茶吗?”
“啥茶?花茶!”
“咦啧啧,比喝奶都贵。”
“哈哈哈……”
一天,拐子推开大个子女人家的门:“金亮家的,再穷你也不能干这辱没村风的事,叫外村人拿屁股笑话哩!”
女人却哭了:“叔呀,要不是为了娃,我怎能走到这地步。”
拐子“唉”了一声,摔了门转过身一高一低地走了。
金亮回来了,家里能摔的东西全摔坏了,大个子女人被打得嘴脸乌青。摔完打完骂完,金亮又走了,说永远不回这个家了。
大个子女人哭:“金亮啊,你狗东西整天在外面山吃海喝,欺负我没娘家啊——”接着又骂:“拐子呀,你舌头太长了,你不是男人,你个烂嘴婆娘呀——”
金强金盛斜挎着书包进门了。女人擦干眼泪,系了围裙说:“妈给你俩擀长面。”
没有风,夜很静,炕热乎乎的,两个娃的鼾声均匀,大个子女人悄悄出门了。村道里的狗偶尔“汪汪”两声,庄北地里苞谷杆一人多高了,水渠上一溜桐树黑乎乎地站着。
女人觉得总有什么跟在身后,她摸了摸腰里的绳子。管它是啥呢,死都不怕了,还有啥害怕的。
“咔嚓”,树股断了。
“哎呀——”是个老男人的声音。
大个子女人栽下来压在一个人身上。
“金亮家的,我也是为你俩好好过日子哩,谁能想到闹成这样子。”是拐子。
“你管我干啥?我不想活了,谁要你管。”女人坐在地上“嘤嘤”地啜泣。
拐子说:“你死了,俩娃就没妈了。”
“哇——哇——,我就是个没妈没大的娃啊。哇——哇——”女人放声哭了起来。
“娃呀,人一辈子谁没有个磕磕绊绊哩”,拐子站起身拍拍土说,“哭够了吧,哭够了就回。”
“叔,我知道你为我好为我家好,我都记下了。叫我死吧,活着日子也过不下去。”女人坐在地上没起来。
拐子盘了绳子说:“活人还能叫尿憋死,起来,回家!叔给你想办法。”
大个子女人的小卖部开张了,拐子写的牌子——强盛小卖部。店里货不多,主要是醋酱油盐和小食品。女人把小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大公路边人来人往,店里生意越来越好。
拐子每天都来店里坐。女人边倒茶边笑着说:“叔,你放心,除了你再没人来喝茶了。赶紧,你爱喝的茉莉花茶。”
拐子端着茶杯说:“这茶香!这茶香!”
直到大个子女人盖起三间平房,金亮也没回来过,村里人说他领着黑女人跑了,跑到南方去了。金强二十二岁金盛二十一岁,跟着村里人到广东打工好几年了。
那件发白的红锦缎褂子,已经成了大个子女人天冷时干活的工作服。她一手端着白灰,一手拿着抹墙的泥壁粉刷内墙。褂子袖口破了,露出棉花,前襟破了,露出棉花。她一泥壁一泥壁地抹着白灰,褂子太短,露出一截软塌塌的肚皮。她弯下腰捣沙灰,褂子太短,露出一截皱巴巴的腰。
大个子女人的超市开张时,拐子叔已经过世了,电脑喷绘的门头——强盛超市。超市里货很多,烟酒糖茶,各种食品,摆满整整三排货架。女人每天把超市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她喜欢上了喝茶,茉莉花茶。
柜台上电话响了,是金强打来的:
“妈,寻见我爸了。”
女人紧紧抓着电话问:“他……他干啥哩?”
“他……在天桥上乞讨。”
“那黑女人呢?”
“没见,只有他一个人。”
“让他回来——”大个子女人哭着对儿子说。
“他不回去。”
“你弟兄俩把他给我绑回来!”女人歇斯底里地吼道。
“亮亮,新房盖起来了,给咱敲上一阵子。”
金亮张嘴“嘿嘿”地笑,一对黄门牙没有了:“老了,蹦哒不动了。”
“敲,我就想听个响。”
“敲啥呀?”
“敲我第一次见你时那段。”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2016.12.24
作者简介
简介:一禾。渭北人,中学语文教师。曾用笔名:黑娃,渭河。
总编:刘莉萍
本期编辑:陈剑波
投稿邮箱:499918885@qq.com
投稿微信 :499918885
图片来源 :网络搜索
往期精彩
【一禾】小说 ▎皂荚树下
【荐读】一禾★小说 ▍那场雨
【小说】★黑娃/胡文义
【黑娃】/哑婶
黑娃 / 一篇农耕文明的祭文
铁筷子 ——谨以此文献给抗日战争中牺牲的三秦儿女
【小说】黑娃 /油菜花开
【黑娃】◆夏芒
【一禾】小说 ▎皂荚树下

本文地址:https://www.linweis.com/lin/7987.html
关注我们:请关注一下我们的微信公众号:扫描二维码经典文章网的公众号,公众号:******
版权声明:本文为原创文章,版权归 admin 所有,欢迎分享本文,转载请保留出处!
衡水金卷2021答案

评论已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