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与品】我读茅盾 | 史振中

2019-05-01 1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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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820期 2019第 106期

中国文学网?《执子之花》微刊


评与品?11 责编 |陈彦

编辑、制作:王璠



我读茅盾
——中国现代作家短评之二



作者 :史振中
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有一座丰碑,那就是茅盾。
在1963年版的初中语文课本上,曾选过茅盾的散文《白杨礼赞》,这是我读茅盾的开端。这篇写于1941年的散文,实际上是借北方普普通通的白杨树来赞美中国的老百姓。到结尾时,作者干脆大声喊道,“我赞美白杨树,就因为它不但象征了北方的农民,尤其象征了今天我们民族解放斗争中所不可缺的朴质、坚强、力求上进的精神。”上中学期间,我还看过根据茅盾的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林家铺子》,深为感动,深受感染,就找茅盾的原著来读。记得,我读的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茅盾文集》,忘记了是第几卷,其中有《春蚕》等名篇。在中学时代,我还读了茅盾的代表作《子夜》,但那时读它有些沉重,没有真正读懂。我在厦门大学中文系读书时,有一门课为中国现代文学,主讲老师庄钟庆是研究茅盾的专家。当时,已经完成了一部研究茅盾的专著。为了写好这部书稿,他曾和茅盾多次通信,对茅盾不仅十分熟悉,而且十分崇敬。正是由于这一点,他在授课时,就有明显的倾向性,对茅盾的热爱和褒扬溢于言表。在当时的政治气候下,他能直率、真诚地维护茅盾,殊为难得。后来,1982年,这部题为《茅盾的创作历程》的专著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受庄先生的影响,我那时不仅重读了《子夜》,还读了《蚀三部曲—幻灭·追求·动摇》、《虹》、《霜叶红于二月花》等长篇小说。今天回想起来,我所读的版本都是从校图书馆借来的民国版本,与后来出版的版本有明显差异。
人到中年后,我就很少重读茅盾的作品了。不过,我买了一套十卷本的《茅盾小说全集》,作为个人藏书。
与此同时,我对茅盾一生的经历也产生了兴趣。这源于一则中共党史史料,我从中了解到,原来茅盾最早也是个革命家。他曾是中共建党之初的党员,1921年7月就由上海共产主义小组成员转为中共正式党员了,是五十几名党员中的一员,那可是老资格了。中共三大开过后,陈独秀继续担任中央委员会委员长一职,毛泽东当选为中执委委员兼执行秘书,成了中共事实上的“二把手”。就在这时,茅盾一度担任毛泽东的秘书。本来,他可以沿着职业革命家的道路走下去,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文学创作,并脱离了党组织,东渡去了日本。正因为他有中共早期党员和国统区著名作家的双重身份,所以建国后一度出任文化部部长,并长期担任中国作家协会主席,直至去世才卸职。由于他是名作家,出版过令众多作家赞佩的作品,再加上人格高尚,就受到普遍的敬重。1981年3月27日他去世后,按照他立下的遗嘱,以他的一笔遗产作为奖励基金,设立了茅盾文学奖,专门用来鼓励长篇小说创作。这是中国当下最重要的文学奖项,起到了繁荣、推进、激励长篇小说创作的作用。任何一位中国大陆作家,都会以自己获得这一奖项为荣。这个奖项最耀眼之处,正是茅盾这个名字。
茅盾的主要文学成就是小说,但也兼及散文、戏剧等体裁,均有成就。由他编剧的话剧《清明前后》上演后,曾引起轰动。建国后,由于身份特殊,他不再从事小说创作。不过,有这样一种说法,就是茅盾曾在文化大革命后期创作《霜叶红似二月花》的续篇,据说有五万余字,也不知是否出版过。茅盾的文学评论倒是时有所见,我曾读过两卷本的《茅盾文学评论选》,坦率地说,并无文学理论上的创见。但有一点令我感动,就是他很注意发现、扶植新人。印象最深的是,他在一篇题为《简单的故事精致的情节》的评论中,充分赞扬了年轻女作家茹志鹃的短篇小说《百合花》,认为它风格清新、俊逸,尤其赞赏作品中的细节描写。对年轻女作家茹志鹃而言,能得到茅盾的鼓励有多么重要。从此,茹志鹃登上了文学舞台。我也是受到这篇评论的影响,才去读茹志鹃的作品。有意思的是,茹志鹃的女儿王安忆后来也成为知名度很高的作家。我想,这与当年茅盾鼓励茹志鹃也许有某种关联。
人过中年后,茅盾似乎离我远去了,不再读他的作品。能记得的,是茅奖评选,一到公布获奖名单的时候,总会想起茅盾。也正因为这一奖项提醒了我,有一天,就忽然很想重温一下《子夜》,看看现在的感觉和当年有何不同。可是,这一次的阅读多少有些失望,感到《子夜》缺少了那种持久的艺术冲击力,不像同样描写资本主义世界的巴尔扎克的主要作品那样,经得起反复阅读,而且越读越有新发现。
《子夜》的原书名为《夕阳》,以上世纪三十年代初的大上海为背景,描写了民族资产阶级与买办资产阶级之间的矛盾和斗争。以吴荪甫为代表的民族资产阶级一方面自私、软弱,另一方面也具有发展民族工业良好愿望;以赵伯韬为代表的买办资产阶级则操纵交易市场,通过种种毒辣的手段对民族工业进行排斥、打击和控制,显示了阴险和狡诈的本性。整体上看,是反映出了中国商业中心上海在大变局时代的面貌的。作品出版后,曾轰动一时。但是,过了八十余年回过头看,就感觉作品没达到应有的历史的深度和人性的深度。可以做个比较,三十年代的上海滩,与十九世纪上半叶的法国巴黎有诸多的相似之处。老巴尔扎克抓住了巴黎各阶层人物的命脉和最隐秘的角落,写出了多部巴黎场景,让读者走进了社会的最深处。他只是全景式地把人与社会本质的东西展示给人看,不做筛选和评判,因而有了相当的深度。他笔下众多的人物不仅令人过目不忘,而且一直活在人世间。对此,评论家们冠以批判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但巴尔扎克可能会说,我并没有一个什么方法做指导。我之所以举出巴黎和巴尔扎克的例子,是想说明,茅盾的《子夜》完全可以用一种更加自由的心态进入上海大世界,完整地表现1911年帝制崩溃后,资产阶级开始登上舞台,社会各个阶层在大变局中的庐山真面目,但他的人物未能完全承担起这一重任,显得不那么丰满,缺少一种立体性、多面性、复杂性,读过就模糊了。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我感到,这与作者的立场、观点不那么隐蔽有关。如果只是冷静、客观地,用白描的手法把“庐山”的横、侧,远、近,高、低,里、外都画出来,不去简单化地否定或肯定,把观点隐蔽起来,是不是更容易进入历史的深处?我还想把茅盾的小说和鲁迅的小说放在一起做个比较。其实,这种比较还是有所依据的。首先,他们都是浙江人,乌镇距离绍兴并不远。其次,他们的年龄虽然相差十五岁,多少有点两辈人的感觉,但毕竟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再次,他们都写了大量以农村为背景的中短篇小说。然而,就拿以农村为背景的短篇小说来说,他们的作品深度有不小的差距。先说《林家铺子》,这是茅盾短篇小说的代表作。在这篇小说里,作者表现出一种“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社会现实画面,不仅农民受到盘剥、压榨,活不下去,就是小业主们也随时面临被鲨鱼吞吃的危险。林老板曾经很风光过,他经营着一家商铺,有钱可赚,女儿还上得起学,坐得起黄包车。但鲨鱼一来,也不得不倒闭破产,结局悲惨。但从人物形象上看,无论是小商人林老板,还是小伙计寿生,给我的感觉一方面还是生动的,另一方面又感到是为诠释主题而存在的,较为模糊。现在说《药》,这是鲁迅短篇小说的代表作之一。他写了社会大变革前夜,农民普遍处于麻木、愚昧状态的真实场景,通过华老栓这么一个形象,对几千年中国农民的人性做了深度挖掘和拷问。他还通过未出场的夏瑜,探讨了辛亥革命失败的原因。最让人吃惊的是,我们发现,华老栓还活在当下。大江流日夜,鲁迅的小说一直被奉为经典,一百年后依然有强大的生命力,他笔下的阿Q、华老栓、闰土依然活着。茅盾的小说也有生命力,但不是他笔下的人物活着,而是活在现代文学史里,任何一位学者都绕不过去。
不管怎样,我敬仰茅盾。我从他的作品里甚至闻到了他的故乡乌镇的味道,对它是那么向往。我虽在南方工作十余年,却一直没机会踏上这片土地。直到2015年5月间,才特地到乌镇一游,并瞻仰了茅盾故居。不过,此时之乌镇,已经过于热闹了,游人挤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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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史振中,年近古稀。曾从军十数年,亦曾就读厦门大学中文系,后在某央企做事,早已回归林泉。业余时间偶尔弄文,出版过长篇小说和随笔集。有一书房,友人命名曰:三径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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